張天盛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看秀英，躬身一揖，轉身就走。

“慢著...”

馬百萬卻沉聲叫住了張天盛。

張天盛遲疑回身，看向馬百萬。

“你娃娃在我家唱了一天賢孝，給我長了臉，好歹也得掙點賞禮，要是就這樣空著手走了，我這幹爹的老臉往哪裏擱？下次見到唐專員，他又要說我這幹爹當得不稱職了！”

馬百萬冷笑，轉頭說道：“取十塊大洋來，再拿點吃剩下的饃饃！”

尹扒皮就趕緊打發人，拿來了十塊大洋和幾個饃饃。

“謝謝...”

張天盛也不多說，收起大洋，把饃饃都裝進自己的褡褳，轉身又要走。

“這黑天半夜又下著大雪，你就兩條腿走去賈家啊？讓人套車送你去吧！我用車把你請來，就得用車把你送回去...”

馬百萬轉頭，對尹扒皮說道：“富貴，你帶兩個人，套車把天盛送到賈家，路上操心些！”

尹扒皮趕緊進門，套了一輛馬車，帶著兩個人騎馬出來。

“你娃娃不懂事，我可不能和你一般計較，免得人家笑我馬百萬沒有肚量！”

馬百萬又冷著臉對張天盛說道。

張天盛一直低著頭不說話，朝馬百萬鞠躬行了個禮，就背著東西上了馬車。

車夫一揚馬鞭，馬車就駛入雪夜。

馬百萬看著消失在雪夜的馬車，長長歎了一口氣。

一邊的馬喜梅恨聲說道：“這個不識抬舉的窮娃子！拿了十塊大洋賞錢，也不說磕個頭！一會馬車翻到溝裏，撞掉他的門牙才好呢！”

秀英卻是憂心忡忡，秀眉緊蹙。

父親派尹扒皮去送張天盛，顯然不懷好意...

要是尹扒皮半路害張天盛，可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靈啊...

“行了，我明後天就要出門拉貨，你們在家都給我消停些，木事不許出門！”

馬百萬瞪了一眼秀英，背手大步進了門。

...

張天盛坐在馬車裏，耳朵一直聽著外麵的動靜。

馬百萬讓尹扒皮來送自己，肯定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要是馬百萬真心想送自己，派個馬夫就行了，犯不上讓尹扒皮帶兩個莊客護送。

今天唱賢孝的時候，張天盛借古諷今，又戲弄嘲罵了李彥明，早就得罪了馬百萬...

剛才自己又拒絕了馬百萬的好意招徠，讓馬百萬顏麵盡失...

最重要的是，今天秀英一直給自己倒茶，瞎子都能看出來他們關係親近...

馬百萬一向脾氣暴躁，睚眥必報，怎麽可能放過自己？

當然，看在唐專員的麵子上，馬百萬還不至於要了自己的命，最多是讓尹扒皮在半路打自己一頓出氣。

張天盛早就想好了，一旦尹扒皮發難，自己就跑。

他把三弦二胡和褡褳，都用繩子綁在背上，收拾利索，一會跑起來就沒有擋掛。

張天盛從小跑來跑去地唱賢孝，身子十分靈活。

更何況，這黑天半夜下著大雪。

張天盛隨便往野地裏一鑽，找個地方藏起來，尹扒皮他們根本抓不到。

打定主意，張天盛就小心聽著外麵的動靜。

走了半日，都快到賈財主家了，尹扒皮還是帶著兩個手下騎馬跟在車後麵，連句話都沒有說。

外麵隻有車輪碾壓積雪的“咯吱”聲。

張天盛疑惑了。

難道是自己想多了，馬百萬並沒有想害自己的意思？

他不禁想起今天唐專員說的那些話。

原來，唐專員這次來涼州，是督辦運輸援華物資的事情。

師父死的那年，日寇打進東三省，但對於西北涼州人來說，那是很遙遠的事情，不過是時局更亂，苛捐雜稅更多。

前些年，日寇又打進了北平，幾年時間，半個中國淪陷，涼州人也感覺到了危機，卻還覺得能偏安一隅。

萬萬沒想到，去年夏天日本飛機居然轟炸了涼州。

六月份日機第一次來的時候，張天盛就在南關汽車站幫一個瞎仙唱賢孝。

日機呼嘯而至，所有人都好奇地抬頭當熱鬧看，誰都沒有躲避的意識。

大家還沒看清日機怎麽投彈，身邊就響起了驚雷霹靂！

眾人頓時像炸了窩的馬蜂四散飛奔。

張天盛一把拉起幫唱的瞎仙，趴在了路邊樹下。

另外幾個瞎仙卻像無頭蒼蠅，在街頭跌跌撞撞地亂跑，被炸得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張天盛後來都不敢去城南幫唱。

七月的時候，日機又轟炸了城西北的航空站，連帶著四周的村莊也遭了殃，炸死了十幾個人。

師娘家離航空站就十幾裏地，也聽到了動靜，她嚇得拉著張天盛躲進了地窖裏。

涼州人這才發現，戰爭離自己已經不遠了。

說不定哪天，日本兵就會端著槍衝進涼州城呢！

所有人都痛罵日寇，捐錢捐物，支持抗戰。

馬百萬也帶領駱駝客，運輸援華物資，這才讓唐專員看重。

張天盛不知道什麽叫援華物資的，但聽唐專員說，是抗日前線急需的武器。

馬百萬說，他就算拚上身家性命，也要保證把這批物資運到抗日前線。

張天盛相信馬百萬的話。

馬百萬雖然橫行霸道，為所欲為，但還是有血性、有骨氣的男子漢，不像李縣長和尹扒皮，都是唯利是圖的陰毒小人。

萬一日寇打進涼州城，馬百萬肯定會拚死抵抗，而李縣長和尹扒皮，絕對當漢奸。

這是張天盛唯一佩服馬百萬的地方。

就衝這一點，張天盛嘴上叫馬百萬幾聲幹爹，也心甘情願。

但公義是公義，私仇是私仇，張天盛和馬百萬的血海深仇，依舊不共戴天！

所以，剛才馬百萬主動招徠，要張天盛留在馬家當駱駝客，張天盛毫不猶豫一口回絕。

要是馬百萬真把自己當幹兒子，真心招自己當上門女婿，張天盛拋開恩怨，也不是不行...

但馬百萬從來就沒有把自己當人看，就算自己低頭給他賣命，馬百萬也絕對不可能把秀英嫁給自己！

自己要是留在馬家，就是自取其辱，還會被馬百萬掌控，生死都在馬百萬手裏攥著。

所以，張天盛絕不能留在馬家。

至於秀英...再慢慢想辦法救她出火坑。

實在不行，自己就去找唐專員，向他揭發李縣長貪贓枉法的事情。

李縣長和他兒子五全少爺李彥明，在涼州幹下的惡事，罄竹難書。

隻要扳倒了李縣長，馬百萬自然不會把秀英嫁給李彥明了。

但張天盛也清楚，這隻是自己的幼稚想法...

唐專員日理萬機，哪有時間理會一個窮瞎仙的事情？

過不了幾天，唐專員肯定就把自己忘了，就算自己去找他，恐怕連門都進不去...

張天盛胡思亂想著，就聽車後尹扒皮對車夫說道：“老王，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