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張天盛就背起三弦二胡和褡褳,出門去東鄉裏賣唱。

正月裏,人們拜年走親戚,好多人家就會請了瞎仙唱賢孝,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聽。

師娘在褡褳裏裝了好多饃饃和油果子,還有茶壺茶葉,毛巾手帕...張天盛的碰鈴笛子等小樂器都沒地方裝了。

瞎仙走鄉串村的唱賢孝,一去十天半個月,遇到有人請,就吃住在主家,要是沒人請,就找個人家借宿,或者胡亂在廟裏湊合一宿,有時候甚至露宿荒郊野外。

涼州人對瞎仙都很敬重,即便不請瞎仙來唱賢孝,遇到借宿的瞎仙,也會請到家裏,管頓飯,住一宿。

對於涼州人來說,收留款待瞎仙,是加倍的行善積德,就像去廟裏燒香拜佛一樣。

張天盛從西鄉到了涼州城,又穿城而過,到了東鄉。

剛開始還有些莊灣人家,走了幾裏地,村莊越來越少,荒灘上隻有一些穿著光板羊皮襖放羊的人。

走了半日,才到三皇會劃分給張天盛的村莊,他就從褡褳裏拿出碟子,單手“當啷啷”敲著,邊走邊唱。

幾位老奶奶聽到聲音,拉著娃娃們出門,立在門上看。

“這瞎仙怎麽還是個娃娃?”

“不知道啊,沒見過...但唱的這幾聲也對著呢!”

“他是明眼人,年紀又這麽小...怕不是正經瞎仙吧?”

老奶奶們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很少進城聽賢孝,也就不知道張天盛,全都很疑惑,沒有人請張天盛唱賢孝。

張天盛也不怯,從容邁步走過村莊,朝著老奶奶和娃娃們微笑。

快走出村莊了,一位老奶奶才打招呼道:“小哥,來家裏喝口水吧!”

“不了,我再往前走走!”

張天盛禮貌地點頭笑了笑,就出了村莊。

他今天第一天出來,也沒指望鄉親們請他去唱賢孝。

隻要混個臉熟,將來肯定會有人請的。

又走出了好遠,卻再沒有遇到村莊。

已經到了午後,張天盛走了一身汗,又累又渴又餓,就打算找地方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再往前走。

他轉頭望去,就見四下裏都是荒灘,不遠處有個放羊人,點燃了一個芨芨草墩,用一個破水壺燒水喝。

張天盛便走了過去,給那放羊人打招呼道:“大哥好!我是唱賢孝的,路過這裏,討口您的水喝。”

“好說好說...”

那放羊人抬頭看著張天盛,忽然驚喜叫道:“你...你是天盛吧?”

“你...是柱子哥?!”

張天盛也欣喜叫道。

二柱子是張天盛小時候的鄰居玩伴,以前也住在涼州東城,每天和張天盛打鬧嬉戲,無話不說。

就在張天盛一泡尿換了陳七三弦的那年,二柱子爹得了急病,抓了三付藥還沒吃完,就病死了...

二柱子當時才十歲,他媽養活不住,就讓他去馬百萬家裏當長工放羊,好歹有條活路。

後來張天盛去了城西劉瞎仙家裏當學徒,就再也沒有見過二柱子。

沒想到,過了十幾年,兩個人居然在城東的荒灘上偶遇。

這也算是他鄉遇故知,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去,像小時候一樣又跳又笑。

“快坐下烤火喝水,我今天偷了幾個山芋,一會就烤熟了,我們一搭裏吃!”

二柱子拉著張天盛坐在火堆邊,給他倒了水喝,又把三個驢糞蛋大小的洋芋,往火堆邊推了推。

“你...中午就吃這幾個山芋啊?”

張天盛喝著水皺起了眉頭。

他看到,二柱子瘦得皮包骨頭,身上穿著的光板無毛的破羊皮襖,髒得包了漿,像盔甲一樣。

二柱子的帽子也是破得不像樣子,頭發胡子一團糟,滿是草葉。

“不吃這個吃啥呢?”

二柱子苦笑著低下了頭,說道:“就這三個洋芋蛋,還是我今天早上運氣好偷來的呢,平常連洋芋都沒得吃,隻能幹捱著...”

“你給馬百萬家裏放羊,他們起碼一天三頓飯總得管吧?”張天盛憤憤不平說道。

“唉...給人家當長工,連奴才下人都不如,餓不死就行了,哪裏指望給你管三頓飯?”二柱子又歎道。

“馬百萬也太不是東西了!他那麽多錢,大過年的,卻連口飽飯也不給你吃!”

張天盛恨聲說道。

“馬老爺...其實還好,經常說要讓我們吃飽,壞就壞在那個尹舅爺...”

二柱子無奈搖頭:“馬老爺常年不在家,馬家裏裏外外的事情,都是尹舅爺做主...

他說我們放羊的活輕鬆,隻讓我們吃兩頓,早上出來一碗拌麵湯,晚上回去勉強吃兩碗山芋米拌麵...

早上的拌麵湯還清得能照出人影,一泡尿尿的就啥也沒有了,我中午肚子餓得遭不住,就想辦法偷點東西烤著吃...”

“那個尹扒皮我知道呢,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喪盡天良的畜生!”

張天盛咬牙切齒地罵道,又問二柱子:“那你這十幾年...就一直在馬百萬家裏餓肚子?也沒有想個別的出路嗎?”

“我還能有個啥出路?”

二柱子苦笑搖頭:“這十幾年來,我就一直在馬百萬家放羊,早上天沒亮趕羊出來,天黑了才趕回去,連涼州城都沒有進過...”

“那你媽呢,你沒去看過她嗎?”張天盛愕然。

“我媽...我爹死了就改嫁了...好像嫁到了內蒙,也不知道嫁到啥地方了,我想去找她都沒地方找去...”

二柱子黯然長歎:“都是活不下去沒辦法啊!我在馬百萬家裏放了十幾年羊,雖然吃不飽穿不暖,還經常挨打挨罵,但好歹是活了下來...

這涼州城裏城外,這些年餓死了幾層人呢!”

“是啊,這世道,人活得還不如蛆蟲螞蟻...”

張天盛喟然長歎,從褡褳裏掏出幾個油果子,遞給二柱子說道:“我這裏有吃的,你盡管往飽裏吃!”

“我吃一個油果子就行了,這是你的口糧,我吃了你吃啥呢!”

二柱子接過一個油果子,咬了一大口,笑道:“我雖然十幾年沒有進過涼州城,但也老聽人說你的事情呢!

你現在可是涼州城裏有名的瞎仙,今年分到了東鄉的地方,就能自己跑著唱賢孝掙錢了!

不過,你才出來一個人唱,恐怕一時半會也沒有多少人請你,這幹糧可得省著點吃呢!”

“呃...你都聽誰說我的事情?怎麽這麽清楚?”張天盛愕然。

馬家的人,攝於尹扒皮的**威,應該不會太多議論自己。

可二柱子不僅知道自己現在唱賢孝小有名氣,還知道自己今年分到了東鄉,有了自己的地盤。

“當然是馬家的二小姐啦,她天天說你的事情呢!”

二柱子啃著油果子,意味深長地看著張天盛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