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盛跪在靈棚裏,見有人來吊唁,就不斷磕頭,淚流不止。
午後時分,就見秀英急匆匆地來了。
張天盛愣住了。
爺爺就是馬家管家尹扒皮害死的,按理說,馬百萬家所有的人,都是張天盛不共戴天的仇人!
馬家派秀英來吊唁爺爺,不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嗎?
但對於秀英,張天盛怎麽都恨不起來...
秀英在張秀才靈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看著眼睛哭得通紅的張天盛,眼眶也紅了,低聲說道:“你怎麽哭成這樣了?可別哭壞了身子...”
張天盛卻按捺不住心中對馬家的仇恨,扭過頭沒好氣說道:“你來幹啥?”
“你啥意思?我好心好意來給你爺磕頭,你怎麽還扭頭甩尾的?“
秀英哪裏知道張天盛的心思,委屈地嘟起了嘴。
“你以後別來找我了...免得失了你財東家小姐的身份,給你們馬家丟臉!”
張天盛依舊冷著臉,毫不客氣說道。
“你怎麽回事?你爺爺是土匪害死的,你咋恨上我了?”
秀英也來了氣,說道:“是我媽叫我來悄悄來的,我爹不在,你好歹是我們家的幹親,喪事我們不來,別人會笑話的!”
“那你快去吧,以後都別來了!”張天盛硬著心說道。
“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秀英把一個手帕扔給了張天盛,起身掩麵跑了。
張天盛打開手帕,就見裏麵包著兩塊大洋。
他頓時淚如雨下,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他恨馬百萬,恨馬家所有人,但對秀英,卻隻有愧疚。
剛才他之所以狠心說不讓秀英再來,就是想斬斷和秀英說不清楚的關係。
馬百萬淩辱自己沒什麽,但尹扒皮害死了爺爺,此仇不共戴天,張天盛暗中發誓,遲早要找馬家報仇雪恨!
自己現在隻有十歲,隻有忍著。
等長大了,哪怕是搭上自己的命,也要想辦法報複馬家!
所以,他不能再和秀英有任何親密的關係。
將來找馬家報仇的時候,就算傷害到秀英,也在所不惜!
...
硬撐著料理完張秀才的喪事後,劉瞎仙兩口子都病倒了。
他們兩口子一輩子本本分分,謹小慎微,平常連村裏的人都不得罪,做夢都想不到,土匪會在除夕夜,闖到他們家裏殺人劫財。
張天盛請來大夫,給師父師娘看病,還做飯煎藥,伺候師父師娘。
師娘主要是嚇壞了,經常半夜做噩夢,驚叫著醒來,一身一身地出汗,吃了幾付安神的湯藥,慢慢見好了。
師父的病卻有些麻煩,老是咳血,吃了藥也不頂事。
那天晚上,張秀才奮起奪槍,和於老八扭打在一起,劉瞎仙雖然看不見,卻也知道張秀才拚了命!
劉瞎仙也不顧一切操起炕上的三弦,瘋了一樣地亂砸亂打,把一個土匪砸得頭破血流,三弦都砸折了。
一個土匪用槍托重重砸在劉瞎仙的胸口,砸得他吐了一大口血。
起初幾天,劉瞎仙隻是咳嗽,等料理完張秀才的喪事,他卻咳起了血,渾身沒力氣。
大夫說,劉瞎仙被砸傷了肺子,一時半會好不了,暫時不能唱賢孝。
師娘急得整天以淚洗麵。
半輩子的積蓄讓土匪洗劫一空,劉瞎仙又害病不能唱賢孝,以後這日子可咋過啊?
劉瞎仙卻很鎮定,安慰老婆道:“你別瞎急,我的身子我知道,沒啥大問題,靜養些日子就好了...
隻要人好著就行,錢嘛,都是身外之物,沒了再慢慢掙...
去年打的糧食,夠我們三個人吃大半年,就算我不唱賢孝,我們也餓不死,你愁個啥嘛!”
“可我們家的大黑驢也讓天殺的土匪搶走了,今年的莊稼可怎麽種啊?”師娘又說道。
“師娘,我爺的喪事上,收了不少禮錢,應該夠買一頭驢了...”張天盛說道,“等開春了,師父身體好些了,我們就去東門騾馬市上看著買頭驢。”
“你師父的三弦也折了,還是先給他買個三弦吧!”師娘歎道。
“三弦不用買,就用陳師父的那把,也是好三弦呢!”
張天盛又說道。
爺爺葬禮結束後,張天盛就把陳七師父的那把三弦,帶到了劉瞎仙師父家裏。
有了這把三弦,他們師徒倆就能繼續唱賢孝,還能掙很多錢。
“唉,就算啥都不愁,我也擔心強子...”
師娘抹著眼淚說道:“強子部隊不知道開拔去了哪裏,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當了逃兵...
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他一點音信都沒有,說不定...”
“行了,別說不吉利的話!”劉瞎仙打斷了老婆的話,“我們兩口子從來沒有做過虧心的事情,老天爺肯定會保佑強子逢凶化吉的...”
“是啊,強子哥肯定木事,您就別著急了...”
張天盛也安慰師娘道:“師父病一時半會不好,我又小,家裏家外的事情,可得您來做主操持...
你要是急出病,我和師父可怎麽辦啊!”
“你聽,天盛都比你懂事!”
劉瞎仙又歎道,“他一個十歲的娃娃,一個親人都沒了,還給我們做飯煎藥,想著怎麽過日子...
你瞎急也沒有用,人嘛,總得往前看著活...”
“都怪那個喪盡天良、挨千刀的畜生尹扒皮,招來土匪,害得我們家破人亡!”
師娘咬牙切齒叫道:“叫我看,馬百萬肯定不知道背後的事情,不如就叫天盛想辦法去找馬百萬,把事情都說給,馬百萬肯定會收拾尹扒皮的!”
劉瞎仙聽了老婆的話,頓了頓,側頭問道:“天盛,這事...你怎麽看?”
他顯然已經把張天盛當大人,和他一起商量事情。
“那天秀英給我爺爺來吊孝,我覺得馬百萬的確是不知道尹扒皮背後搗鬼...”
張天盛皺起眉頭,又恨聲說道:“不過,馬百萬也不是啥好人,他有錢有勢,哪裏管我們的死活?
馬家上下,除了秀英和她媽,再沒有一個好人!
就算我們把尹扒皮勾結土匪害死我爺爺的事情說了,馬百萬肯定也會袒護尹扒皮,不可能為我們做主...
更何況,我們沒有證據,口說無憑,萬一尹扒皮反咬一口,說我們誣陷他勾結土匪,我們也說不清楚...
所以,找馬百萬一點用都沒有...
現在我爺爺死了,強子哥又沒有音信,我們隻能忍著,把賬給尹扒皮先記著...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我長大了,有本事了,我再慢慢想辦法找馬家報仇!
我一定要讓馬家血債血償,為我爺爺報仇雪恨!”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劉瞎仙喃喃重複著張天盛的話,盲眼看向虛空,長長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