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隻剩下他們一家三口。

楊文上前一步,從楊闊手裏接過聖旨。

“父親,您放心。”

“孩兒自幼熟讀聖賢書,明日麵見聖上,定然不會墮了楊家的威風。”

楊闊看著自己的小兒子,神色複雜。

他剛剛被楊辰那番話攪得心神不寧,此刻看著楊文意氣風發的樣子,心裏又燃起一絲希望。

或許文兒才是對的。

“好,好。”

楊闊拍了拍楊文的肩膀,“明日在聖上麵前,切記要沉穩,不可賣弄辭藻,要言之有物。”

“是,父親。”

楊文恭敬應下。

李氏也走過來,滿臉慈愛地為楊文整理衣領。

“文兒,這是天大的機緣,你一定要把握住。”

“母親放心。”

楊文笑了,他已經看到自己身披紅袍,迎娶公主的場景。……

京城,一處僻靜奢華的別院。

楊辰懶洋洋地靠在鋪著白狐皮的軟塌上,手裏把玩著一個琉璃酒杯。

有錢,真好。

從楊家出來後,他就帶著穀雨找到了這私家小院,付了房費打算短住幾天。

意外的是,這私家小院的菜肴竟然還挺美味的。

穀雨站在一旁,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下來了。

“公子……”

她跪在楊辰腳邊,聲音哽咽。

“都怪我,都怪我沒用,把您的玉佩弄丟了。”

“那可是您和三公主的信物,現在被三公子搶了去,您……”

“我故意的。”

楊辰沒睜眼,隻是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穀雨抬起頭,滿臉都是問號。

故意的?

楊辰睜開眼,看著她那副呆樣,笑了。

“一塊玉佩而已,真以為能決定一門親事?”

“我要是真想當那個駙馬,今天就不會讓楊文把東西拿走。”

穀雨腦子裏那根弦接上了。

從楊辰故意激怒楊文,到後來在院子裏那番慷慨陳詞,再到最後將玉佩扔給父親。

一環扣一環。

“公子,您是想讓二公子和三公子他們……”

“窩裏鬥?”

楊辰替她把話說完,給自己倒了杯酒。

“楊武在軍營裏摸爬滾打,靠的是軍功,心裏有傲氣,最看不起楊文那種靠嘴皮子邀寵的。楊文呢,自詡才子,覺得楊武就是個四肢發達的蠢貨。”

“他們本來就互相看不順眼。”

“我隻是給了他們一個光明正大撕破臉的理由。”

楊辰抿了一口酒,眼神幽深。

“我那位好父親,偏心偏到了骨子裏。可他忘了,一個家想要穩固,靠的不是偏愛,是平衡。”

“我今天就是要打破這個平衡。”

“楊武心裏那根刺,已經種下了。父親今天選了楊文,這根刺就會在他心裏生根,發芽,總有一天會變成一把刀,捅向他最親愛的三弟,捅向他最敬愛的父親。”

穀雨眨眨眼睛,看向楊辰。

“可是,公子,您為什麽這麽做?”

“您明明可以自己去爭的。”

“爭?”

楊辰笑了,笑聲裏帶著幾分嘲弄。

“穀雨,你看看現在這大業王朝,是歌舞升平的時候嗎?”

“北有蠻族虎視眈眈,南有水患連年不斷,朝堂之上,江南那邊的門閥世家內鬥不斷,京城的門閥世家更想把持朝政,互相傾軋。”

“這叫多事之秋。”

“這種時候,當一個空頭駙馬有什麽用?三公主再受寵,也隻是個公主。我要的,可不是一個駙馬的虛名。”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穀雨的臉蛋。

“我要的是,能在這亂世裏,擁有保護自己的本事。”

穀雨的臉頰瞬間通紅,心跳得厲害。

“我明白了,公子。”

穀雨低下頭,聲音裏帶著崇拜。

“真明白了?”

楊辰逗她,“那我問你,我今天花了這麽多錢,心不心疼?”

穀雨一愣,老實地點點頭,“心疼。”

“哈哈哈。”

楊辰大笑起來,“傻丫頭。”

“來,坐下一起吃。”

一頓飯吃完,楊辰打了個哈欠。

“困了。”

他斜倚在軟塌上,像隻慵懶的貓。

“穀雨,過來。”

穀雨走過去,蹲下身,“公子有什麽吩咐?”

楊辰閉著眼,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這兒。”

穀雨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坐了過去。

楊辰的聲音有些含糊,“就這麽待著,陪我一會兒。”

他很自然地將頭枕在了穀雨的腿上。

少女的身體瞬間僵住。

隔著幾層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她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

心,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公子……”

“噓。”

楊辰的聲音很輕,“我有點累。”

穀雨不敢再動了。

她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這張俊朗麵容,看著他長長的睫毛,看著他卸下所有防備的睡顏。

心裏一片柔軟。

她伸出手,想去撫平他微皺的眉頭,手到半空,又停住了。

算了。

能這樣陪著他,就很好。……

翌日,早朝。

皇宮,議事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肅穆。

龍椅之上,身穿龍袍的皇帝趙恒,麵容威嚴。

幾件日常政務奏報完畢,殿內陷入了片刻的安靜。

趙恒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

“諸位愛卿。”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關於江南一帶豪族兼並土地,隱匿人口之事,愈演愈烈。朕,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話音落下,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不少大臣都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生怕被皇帝點到名。

這事兒,就是個火坑。

江南豪族,盤根錯節,哪個不是和朝中大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動他們,就是動自己的錢袋子。

可不動,皇帝這裏又不好交代。

一時間,幾個內閣大學士,還有六部尚書,都在那支支吾吾,說著什麽“聖上英明”,“此事需從長計議”的廢話。

趙恒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麵一張張虛偽的臉,最後,定格在了兵部侍郎楊闊的身上。

“楊愛卿。”

楊闊心裏咯噔一下,頭皮發麻。

他硬著頭皮出列,“臣在。”

“朕記得,楊愛卿並非出身名門,早年也是苦讀出身。”

趙恒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對於這些魚肉鄉裏,兼並土地的豪族,你有何良策?”

楊闊的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浸濕了。

他收過江南幾個大鹽商的重禮,答應過要為他們說話。

現在,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問他,他能怎麽說?

他咬了咬牙,心一橫。

“啟稟陛下。”

楊闊躬身道,“臣以為,江南豪族,乃國家柱石。他們世代為朝廷輸送人才,穩定地方,功不可沒。”

“至於兼並土地,或有之,但亦不可一概而論。若朝廷強硬處置,恐怕會激起民變,動搖國本。”

“依臣愚見,此事,當以懷柔為主,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方為上策。”

一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

不少收了好處的大臣,都在心裏為楊闊叫好。

楊闊自己也鬆了口氣,覺得這番應對堪稱完美。

然而,龍椅之上,趙恒卻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半點溫度。

“懷柔?”

他看著楊闊,一字一頓。

“楊愛卿,還真是忘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