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侍郎的話占著大義。

他們無法反駁。

是啊,跟保家衛國比起來,寫幾首詩,算得了什麽?

人群中,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父親大人此言差矣。”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楊文一襲白衣,從楊闊身後走出。

他先是對著楊闊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才麵向眾人。

“各位同窗,家兄之作,文采斐然,這一點,小弟也十分佩服。”

“隻是,詩詞乃小道,經世致用方為大道。”

“我等身為讀書人,當以天下為己任,為君分憂,為民請命。若沉迷於吟風弄月,豈非本末倒置,辜負了聖上的一片苦心?”

楊文說得情真意切,配合著他那張俊朗誠懇的臉,極具說服力。

不少學子都露出了讚同的神色。

一個跟在楊闊身後的官員,撫著胡須,點頭道。

“楊公子所言極是。我觀這位楊文公子,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見地,將來必成大器。”

另一人也附和。

“不錯,比某些嘩眾取寵之輩,強了不知多少倍。”

風向,徹底變了。

剛剛還被捧上雲端的楊辰,轉眼就成了不務正業的反麵教材。

而楊文,則成了深明大義的楷模。

李業成氣得渾身發抖。

這幫人,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嘴巴發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家國大義”這頂帽子麵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徐寧和謝言京不知何時又回來了。

他們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尤其是徐寧,他看向李業成的眼神,充滿了嘲諷。

你能嗎?

你再能,你能大得過官威,大得過這雄辯之義嗎?

楊闊一看就是這樣的結果,他要的就是這樣的結果,他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他要毀了楊辰的名聲,把楊辰踩在泥裏!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再添一把火。

突然一陣馬蹄聲從遠而近傳來。

一個禁軍校尉一溜煙,立馬下馬,手拿明黃卷軸衝進狀元堂。

“聖旨到!!”

他的所有下人,包括楊闊,都臉色一變,呼啦啦跪了下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校尉拿起聖旨朗聲朗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國子監生楊辰,獻《百姓論》,上陳國之利弊,下察民生疾苦。其心可嘉,其才可用!還有《縱橫論》一篇,高屋建瓴,可為安邦定國之策!”

“朕心甚慰!”

“特此昭告天下,令天下學子,當以楊辰為學,潛心學問,經世致用,庶幾不負家國天下!”

“欽此!”

聖旨一出,整個狀元堂死一般地寂靜,楊闊跪在地上一臉懵逼。

《百姓論》?

《縱橫論》?

什麽東西?

楊辰這個廢物,什麽時候寫出來的?

安邦定國之策?

開什麽玩笑!

楊文也傻了,他呆呆地跪著,臉上的血紅了一幹二淨,他滿腔的“經世致用”在聖旨麵前,被當成了天大笑話。

他剛剛還在大談特談,轉眼就被皇帝蓋章了,他哥哥楊辰才是真正的經世之才!

短暫的沉寂之後,人群沸騰了起來“我的天!我聽到了什麽呀?”

“《百姓論》?《縱橫論》?楊公子真的是詩聖,還是治世之才啊!”

“安邦定國之策!皇上說的!”

“楊侍郎,楊文公子,你們的臉疼嗎?”

全場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楊闊和楊文父子身上,那眼睛裏是戲謔的、嘲諷的、鄙夷的。

楊闊漲成了豬肝色,他感覺自己被扒光衣服扔到大街上,皇帝這道聖旨比一萬個巴掌抽在他臉上還要響亮、還要疼!

他剛才還大喊大叫地罵他楊辰不務正業,轉眼皇帝就說楊辰是天下學子的榜樣,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把他楊闊的臉按在地上,用皇帝的靴子碾!

宣旨校尉把聖旨拿出來,走到楊闊跟前,皮笑肉不笑的,“楊侍郎,接旨吧?”

楊闊顫抖著雙手,薄薄的一卷聖旨,比一萬個巴掌還要響亮、還要疼。

他知道自己完了,成為了天下最大的笑柄。……

國子監後園,涼亭內,楊辰倚著柱子,手裏拿著一根狗尾巴草,無所事事的晃悠著。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他隨口念著。

亭外,小徑上。

趙夕霧停下腳步,她怔怔地看著那個身影,美眸中異彩紛呈,又是她沒有看過的詩,可詩中國破家亡的沉重感撲麵而來。

明明隻是一個慵懶的背影,而在她眼中卻多了一分蒼涼。

“公主,他……他又做詩了”

旁邊丫鬟詩情作小聲驚歎。

趙夕霧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狀元堂發生的事,早就知道了。

一首《俠客行》,一首《七步詩》,一篇《百姓論》,一篇《縱橫論》,這個男人還藏著什麽驚喜?

她原來以為他是個無文無墨的草包,原來以為他是個會做歪詩的浪子,現在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什麽是草包?

這是一座深不見底的寶藏啊!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裙,款款走到涼亭。

“楊公子,好興致啊。”

楊辰抬頭,見是趙夕霧,起身行禮。

“三公主殿下,有事?”

趙夕霧在他對麵的石凳上坐下,巧笑嫣然。“沒事就不能來找你聊聊天嗎?”

“狀元堂的事,我聽說了,恭喜你。”

楊辰把狗尾巴草叼在嘴裏,含糊不清地說。

“哦。”

一個“哦”字,把趙夕霧後麵準備好的一大堆讚美之詞,全堵了回去。

她有些氣結。

這個家夥,難道就不知道什麽是禮貌嗎?

她可是公主!

“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父皇的聖旨,已經下了。你現在,可是全天下學子的榜樣了。”

“嗯。”

還是一個字。

趙夕霧感覺自己的拳頭,打在了棉花上。

她看著楊辰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裏忽然湧起一股無名火。

“楊辰!你到底想怎麽樣?”

“本公主親自來給你道賀,你就這個態度?”

楊辰終於坐直了身子,吐掉嘴裏的狗尾巴草。

他看著趙夕霧,眼神裏突然裝出來一絲難受。

“公主殿下,你我之間的婚約,信物玉佩,我已經交還給了楊家。”

“從我離開楊家的那一刻起,我楊辰,便與楊府再無瓜葛。”

“所以,這樁婚事,也該作罷了。”

趙夕霧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以為他是欲擒故縱,以為他是在鬧脾氣。

卻沒想到,他是在拒絕。

拒絕她,大業王朝的三公主。

“你……你說什麽?”

楊辰站起身,臉上假裝一臉難過。

“我說,公主殿下請回吧。”

“是本人太過於平庸,沒有婚約信物,我不敢與公主殿下相交甚歡,我也是為了您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