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大漢館驛前院,死一樣的寂靜。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依香的身上。

然後,又從依香的身上,轉移到她攙扶著的老婦人身上。

腦子裏,一團漿糊。

寶月樓的花魁,怎麽會和雲亭夫人走在一起?

而且,看那姿態,親密無間,不像是主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太子趙承乾的身體,僵住了。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比元寶、元琛兄弟還要白。

他想上前行禮,卻發現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鉛,動彈不得。

元寶、元琛兄弟倆,已經嚇傻了。

他們今天設的這個局,把太子拉下水,已經是他們能想象到的極限。

可現在,福王府的人來了。

還是福王正妃,親自來了。

這天,要塌了。

徐寧的反應,比他們更直接。

他渾身都在抖,牙齒咯咯作響。

是他,就是這個女人。

幾年前,他自作聰明,想在定王府的宴會上,借江南名士的詩文,給自己和父親臉上貼金,順便踩一踩那些北地來的勳貴。

結果,被這個女人三言兩語,就點破了其中關竅,還反將一軍,說他小小年紀,就心思叵測,挑動南北對立,非君子所為。

一句話,就讓他成了整個京城權貴圈的笑柄。

他父親定王,為此還被福王親自叫去,訓斥了半個時辰。

那種恐懼,那種羞辱,刻骨銘心。

她怎麽會來這裏?

她也是為了楊辰?

為什麽,為什麽這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物,都跟商量好了一樣,一個個地往外蹦,都來給楊辰站台?

楊辰,他到底是誰?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不敢出聲的時候。

太子趙承乾,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往前走了兩步,深深地躬下身子。

“侄兒趙承乾,見過皇嬸。”

他這一動,其他人也如夢初醒。

元寶、元琛、徐寧,還有一眾官宦子弟,呼啦啦跪倒一片。

“參見雲亭夫人。”

孫浩然和孫婉晴兄妹倆,站在人群外圍,沒有跪,隻是躬身行禮。

他們是江南孫家的人,不屬於京城這個權力圈子,保持著一份疏離和審視。

雲亭夫人的目光,淡淡地從趙承乾身上掃過,沒有停留。

“免了。”

她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說完,她甚至沒有再看太子一眼,而是側過頭,對身邊的依香低聲說了句什麽。

依香點了點頭,鬆開攙扶的手,蓮步輕移,徑直朝著楊辰的方向走去。

這一幕,讓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太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是無視。

**裸的無視。

當著這麽多人的麵,雲亭夫人連一句客套話都懶得跟他說。

依香走到楊辰麵前,斂衽一禮,福了一福。

“依香見過楊公子。”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

楊辰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依香又轉向一旁的宋聽雲和李業成,同樣福身行禮。

“見過宋姑娘,李公子。”

宋聽雲和李業成,都有些手足無措,連忙回禮。

這一連串的動作,徹底證實了所有人的猜測。

依香,真的和楊辰他們是一路的。

不,不對。

應該說,是雲亭夫人,和楊辰是一路的。

那依香的身份……

一個驚人的念頭,在眾人心中冒起。

“依香是我的義女。”

雲亭夫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這孩子,平日裏受楊公子和宋姑娘頗多照拂,老身在這裏,謝過了。”

義女!

轟的一聲。

所有人的腦子,都炸了。

名滿京城的花魁依香,竟然是雲亭夫人的義女!

這消息,比剛才趙虎帶著聖上口諭前來,還要震撼。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寶月樓,那個銷金窟,那個全京城消息最靈通的地方,是福王府的產業!

意味著楊辰,早就通過依香,和福王府搭上了線。

難怪,難怪他敢在詩會上那麽囂張。

難怪他敢硬頂太子。

皇帝,大將軍,福王府……

這三座大山壓下來,誰扛得住?

徐寧的眼中,燃起一股妒火,混雜著深深的恐懼。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元寶兄弟,則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

他們算計來,算計去,結果發現,自己連對手有幾張牌都不知道。

這還怎麽玩?

太子趙承乾,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今天,就是一場鴻門宴。

不是楊辰的鴻門宴,是給他趙承乾準備的鴻門宴。

父皇,趙虎,現在又加上了福王府。

他們是要做什麽?

他們是要廢了他這個太子啊!

他們覺得他和元家走得太近,威脅到了皇權。

所以,他們推出了楊辰這顆棋子,先是捧殺,再是棒殺,一步步把他逼到絕境,就是為了試探各方反應,看看有多少人會站出來支持他。

而福王府的出現,則是最致命的一擊。

皇族宗親,向來中立。

現在,他們也站到了父皇那邊。

這意味著,他在宗室之內,也失去了支持。

孤家寡人。

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他的心裏。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皇嬸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要事?可是……可是父皇有什麽吩咐?”

他隻能把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

希望這隻是敲打,而不是……

放棄。

雲亭夫人終於正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很複雜,有憐憫,有惋惜。

“確實是皇上托我來辦一件事。”

她說著,目光轉向楊辰。

“楊辰。”

楊辰上前一步,手裏的金鐧,依舊握著。

“臣在。”

雲亭夫人從懷中,慢慢取出一個物件。

那物件用明黃色的錦緞包裹著。

她一層層解開。

當最後一層錦緞滑落,一抹刺眼的金光,迸射而出。

那是一塊純金打造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麵雕刻著繁複的龍紋。

令牌的正中,是一個用朱砂篆寫的“福”字。

所有看到這塊令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先皇禦賜的福王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