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驛門前,車水馬龍。

極具大漢風格的飛簷鬥拱,在京城的建築群中顯得別具一格。

一名穿著大漢服飾的侍女,領著幾個下人,正笑臉盈盈地在門口迎客。

是敏珠。

楊辰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旁邊的小廝。

李業成也連滾帶爬地從馬上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扯開那件要了他半條命的狐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楊兄,下輩子,不,這輩子我都再也不幹這種蠢事了。”

他一邊扇著風,一邊抱怨。

“不蠢啊,你看,效果拔群。”

楊辰指了指不遠處。

幾個剛剛還談笑風生的朝官員,一看到楊辰,臉色立馬就變了,像是見了鬼一樣,扭頭就走,腳下生風,恨不得爹媽多生兩條腿。

那躲避的姿態,比躲瘟神還誇張。

“看見沒,他們被你嚇跑了。”

楊辰拍了拍李業成的肩膀。

李業成哭喪著臉,“是被我蠢跑了吧?”

“都一樣。”

楊辰笑嗬嗬地朝著門口走去。

敏珠早就看到了他,快步迎了上來,用大業官話行了個禮,“楊少卿,您來了。”

她的目光在楊辰和李業成身上掃過,尤其是在那件火狐裘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裏帶著幾分古怪。

“金女官呢?”

楊辰問。

“我家大人正在裏麵招待客人。”

敏珠嘴上應著,人卻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快得像是在說繞口令,“楊少卿,今天館裏的氣氛不對勁,您千萬要小心。”

說完,她飛快地退後一步,又恢複了那副恭敬周到的模樣,伸手引路,“您請進。”

楊辰挑了挑眉,沒多問。

看來,好戲已經開場了。

他帶著李業成,大步踏入館驛前院。

院子很大,裝點得頗有異域風情,擺了數十張桌案,後麵都坐滿了人。

朝中叫得上名號的官員,來了七七八八。

京城裏有頭有臉的士子,也幾乎全員到齊。

甚至還有不少國子監的師生。

可詭異的是,這麽多人,竟沒有一個人往他們這邊看。

或者說,是假裝沒看見。

往日裏,楊辰隻要一出現,必定是全場焦點,無數人會蜂擁而上,奉承的,套近乎的,絡繹不絕。

今天,他周圍像是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帶。

所有人都低著頭,或與同伴交談,或品著桌上的瓜果,就是沒人給他一個正眼。

安靜得可怕。

李業成臉上的汗還沒幹,心先涼了半截。

他再蠢也知道,這絕對不是因為他穿了件狐裘。

這是……

被孤立了。

“楊辰!”

一道清脆的聲音傳來,總算打破了這尷尬的局麵。

宋聽雲提著裙角,快步從人群中走了過來,秀氣的眉毛緊緊蹙著,“出事了,今天這詩會不對勁。”

她身後,還跟著她的父親,國子監祭酒,宋止清。

宋止清的臉色,比這秋老虎的天氣還要凝重。

“宋大人,宋小姐。”

楊辰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仿佛被孤立的人不是他。

“楊辰,你還笑得出來?”

宋聽雲跺了跺腳,急得不行,“你沒看到嗎?這些人,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樣。”

“看到了。”

楊辰點點頭,“元家的手筆,不奇怪。”

朝堂站隊,本就是如此。

牆頭草,永遠是大多數。

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

很顯然,今天這陣風,是從元家那邊吹過來的。

宋止清歎了口氣,走上前來,聲音沉重,“楊少卿,老夫剛得到消息。”

“元家大公子,元寶,今日會親臨詩會。”

“他雖未受邀,卻已放出話來,是為金女官的才名而來。”

“這幾日,元家在京中四處打點,許下重利,除了幾位陛下心腹,幾乎所有人都被他們拉攏了過去。”

他說著,看了一眼滿院的官員士子,眼神裏透著失望。

這些人,平日裏受了陛下多少恩典,一到關鍵時刻,就隻會明哲保身。

“元寶?”

楊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這是太子的大舅子,元家的嫡長子,未來的國舅爺。

他親自下場,這是不打算給自己留任何餘地了。

也好。

省得他一個一個去找。

“來了!元大公子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整個院子,瞬間活了過來。

剛才還對楊辰視而不見的官員們,此刻像是被打了雞血,一個個爭先恐後地站起身,滿臉堆笑,朝著門口湧去。

那些自詡清高的士子文人,動作比官員們還快,擠在最前麵,脖子伸得老長,臉上全是諂媚。

那場麵,蔚為壯觀。

門口,元寶一身錦衣,麵帶微笑,在他身旁,是他的親弟弟,元琛。

兄弟二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如同眾星捧月,緩緩走了進來。

“諸位,諸位太客氣了。”

元寶拱著手,笑聲爽朗,“元某今日是不請自來,隻因久慕金女官之才名,特來附庸風雅,還望金女官莫要見怪啊。”

“元大公子說笑了,您能來,是這詩會的榮幸!”

“是啊是啊,金女官若是知道,定會欣喜萬分!”

“我等願為大公子引薦!”

眾人七嘴八舌,諛詞如潮。

元寶一路含笑點頭,享受著所有人的吹捧。

他路過了楊辰的桌前。

近在咫尺。

卻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楊辰一分一毫。

仿佛楊辰這一桌人,就是空氣。

跟在元寶身後的那些官員士子,也有樣學樣,目不斜視地從旁邊走過,生怕和楊辰沾上一點關係,就會惹來元家的不快。

偌大的院子,一邊是人聲鼎沸,車馬喧囂。

另一邊,是門可羅雀,冷冷清清。

對比,鮮明到了極致。

“砰!”

李業成一拳砸在桌子上,氣得渾身發抖。

“欺人太甚!這幫狗眼看人低的混蛋!”

“平日裏一個個‘楊少卿’叫得比誰都親,今天倒好,全成了啞巴,瞎子!”

“還有那個元寶,裝什麽裝?不就是仗著自己有個好妹妹嗎!”

楊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悠哉遊哉。

“別氣,氣壞了身子,沒人替。”

“我能不氣嗎?”

李業成指著那群人,“你看他們那副嘴臉,我都想吐!”

楊辰笑了笑,沒說話。

“定王世子,徐寧到!”

門口的迎賓,又是一聲高喊。

剛剛圍住元寶的人群,出現了一瞬間的**。

所有人的第一反應,不是去迎接,而是齊刷刷地看向元寶,等著他的反應。

元寶臉上的笑容不變,率先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徐兄大駕光臨,元某有失遠迎。”

眾人見狀,這才鬆了口氣,連忙跟在元家兄弟身後,又一次轟隆隆地湧向大門。

那場麵,滑稽又可笑。

仿佛元寶,才是今天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