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說,北地軍事宜繁忙,無暇顧及此等宵小伎倆。讓少卿自行處置,越快越好。”

楊幸頓了頓,補充道,“聖上還說,他不信這些鬼話。”

楊辰心裏冷笑。

信?

趙恒當然不信。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人。

這手段,太低級了。

動搖不了他和皇帝之間的信任。

可它惡心人。

就像一隻蒼蠅,嗡嗡嗡地在你耳邊叫喚,打不死,趕不走。

還能攪亂一池春水。

孫浩然,孫婉晴。

除了他們,楊辰想不出第二個人。

這是急了。

看到自己和元家鬥得兩敗俱傷,就想趁機踩上一腳,最好是能把自己徹底踩死。

想得美。

“這件事,我知道了。”

楊辰將紙團丟進火爐,看著它化為灰燼。

“楊指揮使,辛苦了。”

楊幸躬身,“分內之事。”

他看了一眼蔣影,又看了看楊辰,識趣地退了出去。

雅間裏,隻剩下楊辰和蔣影。

蔣影的臉色,依舊難看。

“少卿,此事非同小可。輿論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若不盡快澄清……”

“澄清?”

楊辰打斷他,反問了一句。

“怎麽澄清?派人去滿大街地解釋,說我楊辰不是賣-國-賊?說孫家小姐是清白的?”

蔣影啞口無言。

楊辰站起身,走到窗邊。

“這種事,你越解釋,別人越覺得你心虛。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個更大的聲音,蓋過它。”

他轉過身,看著蔣影。

“蔣影,幫我物色一個人。”

“什麽人?”

“一個能言善辯,巧舌如簧的人。”

蔣影從窗外又拿進來一張紙條,看完歎了口氣。

“我知道了,不過剛剛手下人又傳來一個信息,說是免了。”

蔣影的聲音,比窗外的冬雪還冷。

“鞭刑,免了。”

楊辰正用小刀削著一支木簪,聞言,手裏的動作沒有停。

“五十鞭,也免了?”

“免了。”

蔣影坐在一旁,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元家交了罰金,抵了刑。聖上,準了。”

木屑簌簌落下。

楊辰吹了吹簪子上的木粉,頭也不抬。

“元琛呢?內務府總管的職位,總不能也用錢買回來吧。”

“那倒沒有。隻是,貶為庶民的旨意,也改了。隻說讓他閉門思過。”

蔣影的語氣裏,透著一股壓抑的火氣。

“元寶的兵權,分毫未損。這樁通敵叛-國的大案,就這麽輕飄飄地揭過去了。”

楊辰終於停下了手裏的活。

他拿起那支粗糙的木簪,對著光看了看,似乎不太滿意。

“朝野上下,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

蔣影冷笑,“都說元家勢大,根深蒂固。聖上也不得不退讓。現在,那些主和派的官員,一個個又都冒出頭來了,上躥下跳。”

“水麵上的冰,看著厚,下麵早就被掏空了。”

楊辰將木簪隨手丟進火爐,看著它被火焰吞噬。

“根深蒂固?一棵空心的大樹罷了。”

金鑾殿。

空氣沉悶得像要滴出水來。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眼觀鼻,鼻觀心,沒人敢先出聲。

龍椅上的趙恒,麵無表情。

元家逃過一劫的消息,像一陣風,吹遍了整個京城。

也吹亂了這朝堂之上的人心。

終於,有人動了。

元寶一身戎裝,從武將隊列中走出,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披風,單膝跪地。

“臣,元寶,請戰!”

聲音洪亮,在大殿中回**。

不少官員都抬起了頭。

元寶繼續道,“大漢犯我邊境,殺我子民,此仇不報,何以立國!臣願率新雲六鎮之兵,為陛下前驅,踏破賀蘭山闕!”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正氣凜然。

不明就裏的人,恐怕真要為這位將軍的忠勇而動容。

可站在殿中的,都是人精。

誰聽不出他話裏的弦外之音?

為你前驅?

可以。

糧草呢?

軍餉呢?

兵甲器械呢?

你皇帝總得給吧。

這哪裏是請戰,分明是逼宮。

龍椅上的趙恒,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元愛卿忠勇可嘉。”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隻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打仗,打的是錢糧。”

他終於抬起眼,目光掃過文官隊列。

“楊闊。”

戶部尚書楊闊,也就是楊辰的父親,身體一顫,急忙出列。

“臣在。”

“朕記得,內務府的賬目,已經移交戶部了吧。”

趙恒問。

楊闊的額頭,瞬間就見了汗。

“回,回陛下,交接正在進行中。”

“那朕問你,如今國庫之中,尚有多少存銀?”

楊闊的臉色,刷一下白了。

他本身對這些事情就不熟悉,一個兵部侍郎調到副尚書罷了,現在直接幹上了戶部尚書。

開始咬文嚼字,簡直是要他的命。

他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趙恒的聲音,冷了下來。

“說。”

“約,約六百萬兩。”

楊闊說完,整個人都快癱倒在地。

話音落下,滿朝嘩然。

所有人都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六百萬兩?

怎麽可能!

大業立國之初,先帝留下的國庫,足有三千萬兩白銀。

趙恒登基時,國庫尚有千萬餘銀。

這才幾年功夫,怎麽就隻剩下六百萬兩了?

趙恒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發出一聲巨響。

“千萬兩白銀,就這麽不翼而飛了?”

“楊闊,你這個戶部尚書,是怎麽當的!”

楊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他不住地磕頭,聲音帶著哭腔。

“臣接手戶部不久,核查賬目時才發現,國庫早已虧空。臣,臣有罪!”

他這話,說得極有技巧。

把責任,不著痕跡地,推給了前任。

而誰都知道,在戶部接管之前,大業的錢袋子,一直都攥在元琛掌管的內務府手裏。

這口黑鍋,他楊闊不背,就得元家來背。

元寶依舊跪在殿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楊闊這個廢物。

不等元寶開口,禮部侍郎孫浩然便出列了。

他先是對著龍椅躬身一禮,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並非追究何人失職。”

“國庫空虛,已是事實。若要對大漢用兵,錢糧從何而來?總不能讓將士們餓著肚子上戰場吧。”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依臣之見,不如先暫停對漢用兵之事。下令各地,清查田畝,整頓稅種。待國庫充盈,再言戰事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