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黛煙沒有看他。

她是個女人,身形卻如青鬆般筆直。

汗水浸透了她的發髻,順著臉頰滑落,可她的眼神,依舊清亮。

“武校尉,你還沒看明白嗎?”

武崇兆一愣,“看明白什麽?”

樂黛煙的視線,投向那些剛剛入城的玄甲兵。

“你真以為,京城有這麽多兵馬?”

“什麽意思?”

“你仔細看他們的靴子,看他們腰間佩刀的磨損。”

樂黛煙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這些人,換了軍服,從南門進城,又從別的門出去,繞一圈,再從南門進來。”

“這是在演戲給我們看。”

武崇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頭巨震。

他是個粗人,隻懂衝鋒陷陣,哪裏會注意這些細節。

可經樂黛煙一點,他瞬間通透了。

這哪是援軍入城,這分明是虛張聲勢!

“他……他們……”

武崇兆氣得渾身發抖。

“這是在羞辱我們!”

“不,這不是羞辱。”

樂黛煙搖了搖頭。

“這是陽謀。”

“聖上就是要讓我們在這裏跪著,看著,耗光我們的體力,磨掉我們的意誌。”

“就算我們看穿了,又能如何?”

她反問一句。

“你現在下令,讓兄弟們起身一戰,還有幾個人能舉得動刀?”

武崇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那八千北地精銳,一個個垂頭喪氣,眼神渙散,哪裏還有半點狼性。

別說打仗,站起來都費勁。

“好狠的計策!”

武崇兆咬牙切齒,一拳砸在地上。

“是哪個陰險小人,給皇帝出的這種餿主意!讓我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

他滿心以為,這種上不得台麵的陰詭伎倆,必是那些文官謀士所為。

樂黛煙卻瞥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這計策,一點都不陰險。”

“它堂堂正正,無懈可擊,抓的就是我們軍心已亂的弱點。”

“能想出這種法子的人,絕非尋常之輩。”

武崇兆不屑地哼了一聲,“管他是誰,不過是個躲在暗處的鼠輩!”

樂黛煙的嘴角,竟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猜,是楊辰。”

“楊辰?那個草包廢物?”

武崇兆愣住了。

樂黛煙收回目光,“你太小看他了。也太高看我們自己了。”

“武校尉,這一局,我們已經輸了。”

“輸了?”

“從三將軍決定帶兵回京的那一刻起,就輸了。”

樂黛煙的聲音,透著一股疲憊。

“聖上不殺我們,不繳我們的械,就是要把我們逼到絕路。”

“三位將軍,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價。但元家,根基不會動搖。”

“我們現在能做的,隻有等。”

武崇兆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覺得樂黛煙說得不對,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一種無力的感覺,將他徹底淹沒。

時間,又過去了一個時辰。

就在所有人快要被曬暈過去的時候。

“嘎吱——”沉重的南城門,終於再次打開。

不是為了讓玄甲兵入城演戲。

是為他們而開。

“咚!咚!咚!”

戰鼓聲,轟然響起。

一隊隊守城軍士卒,手持長戈,列隊而出,分站兩側。

緊接著,馬蹄聲如雷。

三千鐵騎,黑甲黑馬,如同一道鋼鐵洪流,奔騰而出。

為首一人,正是京畿衛大將軍,張印。

那撲麵而來的殺氣,讓本就心神恍惚的北地軍,更是肝膽俱裂。

他們終於明白,自己這點人馬,在真正的京城禁軍麵前,是何等可笑。

武崇兆和樂黛煙的心,也沉到了穀底。

馬隊在陣前停下。

張印的身側,還跟著一人。

那人沒穿鎧甲,一身儒服,騎在馬上,身姿挺拔。

正是楊辰。

張印虎目圓睜,聲如洪鍾。

“北地副將樂黛煙,校尉武崇兆,上前聽令!”

樂黛煙與武崇兆對視一眼,掙紮著起身,膝行向前。

楊辰驅馬,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綢。

他展開聖旨,目光掃過下方跪著的八千人,聲音清朗,傳遍全場。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北地守軍,未經調令,私自帶兵回京,形同謀逆!”

“念爾等鎮守邊疆有功,朕,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著,所有人等,即刻繳械卸甲!入南城軍營,待罪受審!”

楊辰的聲音,頓了一頓,陡然轉厲。

“若有不從者,以謀逆論處!”

“殺無赦!”

“誅,九,族!”

最後三個字,如同三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八千北地軍,再無一絲猶豫。

“哐當!”

“嘩啦!”

兵器,鎧甲,被他們爭先恐後地丟在地上,發出一片刺耳的聲響。

樂黛煙閉上了眼,深深叩首。

“罪將樂黛煙,領旨謝恩。”

武崇兆渾身一顫,也跟著叩了下去。

“罪將武崇兆,領旨謝恩。”

兵器鎧甲砸地聲,一聲接一聲。

那聲音,砸在所有人心裏。

塵土飛揚,鐵鏽味彌漫。

八千北地軍,一動不動。

樂黛煙跪地,頭顱深埋,像一個雕塑。

武崇兆身體發顫,牙齒咬緊,唇角血絲流下。

他抬頭,隻看了一眼,身旁那些丟棄的甲胄。

精良革甲,沾滿風霜,那是他們浴血拚殺的見證。

如今,堆成小山,被當成廢鐵。

“收隊,進營!”

張印一聲斷喝,打破死寂。

京畿衛兵士,迅疾行動。

他們將北地軍士一個個扶起,動作粗暴。

北地兵們麵無表情,任由擺布。

隊伍,向城南軍營走。

玄甲兵列隊,依然森嚴。

楊辰與張印,策馬並行。

他二人走在隊伍前方。

張印臉上,難掩興奮。

“楊少卿,這一趟,可真夠過癮。”

張印大笑,聲音震得地麵發顫。

“繳了八千副革甲,兵刃無數。”

他咂摸嘴,眼中亮光閃動。

“北地軍的革甲,出了名好用。冬暖夏涼,刀槍不入,尋常兵士,可裝備不起。這一批,正好給玄甲兵換裝!”

楊辰騎馬,身姿筆直。

他耳畔,張印的話語仍在回響。

“張將軍,這些,是繳獲嗎?”

楊辰輕聲問,側頭看張印。

張印一愣,“自然是繳獲。”

他語氣肯定。

“反賊的兵器鎧甲,不就是繳獲?”

楊辰看張印。

他目光平靜。

“聖上聖旨,隻說待罪受審。並未言明,他們是反賊。”

楊辰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軍中繳獲,戰後論功行賞。可這些人,罪名未定,何來繳獲一說?”

張印虎目圓睜。

他嘴唇張合,想反駁。

卻找不出話。

楊辰唇角微揚,劃過一抹弧度。

“張將軍,北地軍的裝備,自然精良。可現在,他們隻是暫時封存。並非歸屬你玄甲兵。”

他語氣不急不緩。

“此一時彼一時。將軍身居高位,言行需慎。聖上,對這些北地兵,另有安排。”

張印呼吸一滯。

他腦中思緒急轉。

他看楊辰,又看身後,那些垂頭喪氣的北地軍。

再看楊辰,他臉上神情,波瀾不驚。

“楊少卿所言,有理。”

張印聲音低沉。

“是末將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