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禁內,已是戒備森嚴。

往日裏巡邏的衛隊增加了數倍,火把連成一片,將宮牆映得一片通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與火的肅殺之氣。

一路暢通無阻,二人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前來接應的禁衛,腳步不停,直奔禦書房。

沿途的宮女太監,個個麵無人色,垂首立在廊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整個皇宮,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安靜,卻充滿了即將崩斷的恐怖張力。

禦書房門外,光線昏黃,幾個內侍縮在角落,戰戰兢兢。

蔣影推開沉重的殿門。

一股混雜著龍涎香與焦躁的悶熱氣息撲麵而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皇帝趙恒身著常服,端坐於禦案之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地上,是一片碎裂的瓷片,顯然是剛剛才有人發泄過雷霆之怒。

大將軍趙虎一身戎裝,站在一側,鐵塔般的身軀繃得筆直,古銅色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另有幾位帝黨心腹大臣,皆是麵色凝重一言不發。

這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楊辰邁步入內,正要躬身行禮。

“免了。”

趙恒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不帶半分溫度。

他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眸子此刻如同結了冰的深潭,直直地盯著楊辰。

“元寶,帶著新雲六鎮的八千精兵,就在南城門外。”

皇帝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殿內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楊辰,你說,朕該怎麽辦?”

這話問得突兀,問得直接。

滿朝文武,心腹重臣,他誰都沒問,偏偏問了剛剛趕到的楊辰。

楊辰心裏門兒清。

這不是商議,這是考校。

是這位帝王在絕境之中,對他這顆剛剛啟用的棋子,下的一道催命符,也是一道登天令。

答得好,一步登天。

答不好,萬劫不複。

楊辰沒有立刻回答,他迎著趙恒的目光,平靜地開口。

“陛下,眼下的局,是個死局。”

他此言一出,兵部尚書張印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趙恒的眼神卻微微一動,“說下去。”

“藩鎮大將,無旨帶兵回京,形同謀-逆,按律當誅九族。”

楊辰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裏格外清晰。

“可元寶這八千人,不是來攻城的。”

“他們是元寶遞到陛下喉嚨口的一把刀,也是他護著元家滿門的八千塊盾牌。”

“陛下若動元寶,這八千驕兵悍將,群龍無首,必定嘩變。屆時劫掠京畿,焚燒村鎮,整個大業的腹心之地,將化為一片焦土,朝廷顏麵何存?”

“可陛下若不動他,皇權何在?律法何在?天下藩鎮,人人效仿,大業,將國將不國!”

“所以,動,是錯。不動,也是錯。”

“元寶,就是要逼得陛下,進退維穀,最後隻能捏著鼻子,認下他這場‘賀婚’,不了了之。”

楊辰的話,像一把錐子,精準地紮進了在場所有人心頭最痛的地方。

沒錯,這才是最憋屈的。

所有人都知道元寶該死,可誰都不敢讓他去死。

趙恒緊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但那微微顫抖的眼角,已經說明了一切。

楊辰說中了他的心事。

“一派胡言!”

張印終於忍不住,怒斥道,“元寶小兒,狼子野心!不過八千兵馬,我京營將士,何懼一戰!末將請命,即刻點兵,將其圍殲於城外!”

大將軍趙虎悶聲道,“張大人,楊辰說的,有道理。”

他看了一眼楊辰,眼中多了一絲異樣。

“京畿之地,不容有失。一旦開戰,後果不堪設想。”

楊辰沒理會張印的憤怒,他繼續問道,“情況可還有別的變化?”

蔣影上前一步,低聲道,“元氏三傑,元金,元琛,元寶已入宮,此刻正長跪於殿外請罪。”

“城外那八千兵馬,卻拒不入城,也不後退,隻說,為元家求陛下開恩。”

好一招以退為進!

楊辰心中冷笑。

三兄弟入宮為質表忠心。

大軍在外駐紮,以示威脅。

把難題,徹徹底底地甩給了皇帝。

楊辰轉向趙虎,“大將軍,京中兵力,現在能動的,有多少?”

趙虎沉聲道,“龍虎軍,羽林軍,共計一萬。可拱衛皇城,彈壓京師。玄甲軍主力正在城外各營地,正緊急調回,但人數,暫時還拚不過對方。”

楊辰點點頭,心中已有計較。

“兵力不是關鍵。”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

“勝負,不在沙場,在人心。”

“元家以為,他們手握重兵,拿捏了陛下的軟肋,主動權在他們手上。”

“那我們就偏不按他們的路子走。”

楊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陛下,從現在起,傳我命令。”

他一個正四品少卿,在此刻,卻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股發號施令的氣勢。

“第一,對殿外跪著的三人,不聞不問,不理不睬。就讓他們跪著,跪到地老天荒。”

“第二,對城外的大軍,同樣不發一言。不招安,不嗬斥,更不派兵。就讓他們等著,把他們晾在城外。”

“什麽?”

張印又叫了起來,“這是何道理!這不是示弱嗎?”

“不,這是攻心。”

楊辰看著他,“元家兄弟現在最不怕的,就是我們喊打喊殺。他們怕的,是未知。”

“他們把刀架在我們的脖子上,我們卻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你說,到底是誰心裏更慌?”

殿內眾人,若有所思。

楊辰轉向趙虎,眼中精光一閃。

“大將軍,你手裏的玄甲軍,能調動多少人?”

“三萬!皆是精銳!”

“好!”

楊辰猛地一拍手。

“請大將軍,立刻將這三萬玄甲軍,分為十隊,每隊三千人。”

“讓他們脫下軍裝,換上百姓的衣服,帶上兵器,分批從東西二門,悄悄出城。”

趙虎一愣,“出城?去做什麽?繞後突襲?”

“不。”

楊辰搖頭。

“讓他們繞一個大圈,全部繞到南城門外。然後,換回軍裝,豎起軍旗,打開所有儀仗,給我大張旗鼓,敲鑼打鼓地從南門,再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