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宋聽雲的心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拽的像死豬一樣,疼的她幾乎呼吸困難。

剛剛還被填滿的甜蜜和安寧,一瞬間都瞬成空,隻剩下刺骨的冰冷和委屈。

她哭出來,眼眶通紅,死死盯著楊辰,“楊辰!”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那一聲失望和憤怒。

“在你眼裏,我算什麽?一個可以隨時推開的麻煩?一個可有可無的物件?“哭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我……我真是看錯你了!”

她抓起手,用盡渾身的力氣,朝著楊辰的臉頰狠狠扇了一巴掌,那一巴掌又快又狠。

宋止清嚇得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想攔都攔不住。

然而,那隻纖細的手腕,卻在半空中,被一隻更有力的大手,穩穩抓住。

楊辰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眼神,不再是剛才的玩世不恭,而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聽我說。”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現在是跟你父親鬧翻的時候嗎?”

“你當著他的麵,是想讓他下不來台,還是想讓事情變得更糟?”

“先安撫住他,我們才有時間,慢慢想辦法,解決那個所謂的婚約。這個道理,你不懂?”

一連串的發問,像是一盆冷水,從宋聽雲的頭頂,澆了下來。

她愣住了。

是啊。

父親已經如此為難,自己再跟他當麵頂撞,除了讓他更傷心,更憤怒,還能有什麽用?

她剛才,隻顧著自己的委屈,卻忘了父親的處境。

一股深深的愧疚,湧上心頭。

她慢慢放下手,淚眼婆娑地看了一眼麵色複雜的父親,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止清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裏也是五味雜陳。

他沒想到,楊辰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三言兩語,就點醒了自己的女兒。

這個年輕人,心性遠比他想象的,要沉穩得多。

他的怒氣,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

他急切地看向楊辰,聲音裏帶著一絲希望。

“楊少卿,你……你當真有良策?”

楊辰鬆開宋聽un的手,轉向宋止清。

“辦法總比困難多。不過,晚輩需要知道,那位武將軍的公子,如今身在何處,是何樣人?”

提起武藝的兒子,宋止清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痛心疾首的神色。

他長歎一口氣。

“武藝大哥戰死沙場,已有七年。”

“他的兒子武崇兆,繼承父誌,入了北疆軍。”

“隻是……隻是他如今,在新雲六鎮都督元寶的麾下聽令。”

元寶?

歸元後塵的兒子?

楊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瞬間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宋止清的聲音,充滿了失望與悲憤。

“那元家,滿朝皆知,是主和派的領頭羊!武藝大哥一生抗擊大漢,戰死沙場,何等英雄!”

“可他這個兒子,為了晉升,為了前途,竟然……竟然投靠了元家,成了元寶的走狗,整日裏鼓吹議和,忘了國仇家恨!”

“老夫每每想起,都自覺愧對亡友在天之靈!我怎麽能……怎麽能把聽雲,嫁給這樣一個人!”

說到最後,這位國子監祭酒,聲音都有些哽咽。

“就算是聽雲的姨夫,如今的將軍趙虎。可這種事,關乎武家大哥的顏麵,關乎聽雲的終身,老夫不想去麻煩他,不想將趙家也拖下水。”

楊辰,終於全明白了。

宋止清今晚的憤怒,根本不是因為女兒與自己私會。

他真正恐懼的,遠不止一道口頭婚約。

武崇兆已經投靠了元家,成了元寶的人。

而他宋止清,是朝堂上有名的主戰派,與元國丈一派,早已是水火不容。

如果宋聽雲真的嫁給了武崇兆,那等於什麽?

等於將自己最疼愛的女兒,親手送進了政敵的虎口!

到那時,宋聽雲就是元家捏在手裏的人質。

他們可以隨時利用宋聽雲,來要挾宋止清,攻擊宋止清。

這已經不是一樁婚事了。

這是一個針對宋止清,布下的,最陰險的陽謀!

這才是宋止清今晚,真正失態的原因。

他怕的,是女兒成為元家攻擊自己的突破口,落得一個萬劫不複的下場!

楊辰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宋止清,眼神裏沒有了剛才的安慰,也沒有了之前的算計。

那是一種,被人從頭到腳都算計進去的,冰冷的審視。

他想的,已經不是宋止清的困境。

而是他自己的。

元家。

元寶。

武崇兆。

宋聽雲。

他,楊辰。

一條線,清清楚楚,把他和元家這頭猛虎,拴在了一起。

宋止清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楊少卿,此事……此事難道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楊辰的腦子在飛速轉動。

轉圜?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宋家和武家一樁小小的婚約了。

元家那隻老狐狸,元國丈,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自己和宋聽雲的關係?

他是不是,早就等著自己跳進這個坑裏?

自己最近在朝堂上風頭太盛,又深受陛下信賴,在主戰派裏隱隱有了話語權。

元家要推行議和,要掌控朝局,第一個要搬開的絆腳石,就是宋止清這些老頑固。

而第二個,就是他這種聖眷正濃,又偏向主戰的新貴。

怎麽對付他?

論功績,他有獻祥瑞之功。

論才學,他詩才驚天下。

論背景,他父親是兵部侍郎,母親是鎮國公府嫡女。

幾乎無懈可擊。

但,人總有弱點。

這個弱點,就是男女之情,就是私德。

一旦他和宋聽雲的事情暴露,而宋聽雲身上還背著與武崇兆的婚約。

他楊辰,會變成什麽?

一個與有婚約在身的女子私相授受,破壞忠良之後婚約的無恥之徒。

到那時,滿朝的言官禦史,會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擁而上。

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皇帝能保他嗎?

保不住。

皇帝可以容忍臣子貪財,可以容忍臣子結黨,但絕不能容忍一個臣子,在“德”字上,有了永遠洗不幹淨的汙點。

因為那會動搖皇權統治的根本。

到那時,皇帝為了平息眾怒,為了維護朝廷法度,就算再欣賞他,也必須揮淚斬馬謖。

輕則罷官免職,永不敘用。

重則,流放千裏。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個陰險的陽謀。

這已經不是針對宋止清的陷阱了。

這分明是為他楊辰,量身定做的墳墓。

而宋聽雲,就是那個填墳的土。

楊辰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抬頭,目光越過宋止清,落在門口那個梨花帶雨的女孩身上。

宋聽雲被他看得一顫。

她從楊辰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

她心頭一慌。

“楊辰,你……你別這樣看我。”

楊辰收回目光,對著宋止清,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宋大人,最近在國子監,元家的子弟,可曾與你為難?”

宋止清一愣,沒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元家子弟多在翰林院,國子監裏倒是不多,也……也還算安分。”

“那朝堂之上呢?”

楊辰追問,“元國丈一派,最近可曾對我楊家,或者對我本人,有過任何形式的攻訐?”

宋止清眉頭緊皺,仔細回想。

“不曾。元善那老狐狸,最近像縮頭烏龜,沉寂得很,主和派的大小事務,都交給了他兒子元寶在打理。至於你……你如今聖眷正濃,他們躲你還來不及,怎會主動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