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包羅萬象的世界,所以什麽景色都能看到,什麽事情都能發生。

有妖怪吃人的,也有人吃妖怪的,也有人吃人的。

易子而食,不是嗎?舍不得吃到自己的孩子,所以就讓別人來吃,自己也可以吃到別人的孩子。

惠岸行者笑了一下,覺得這真是一個可笑的做法,和傳說中的掩耳盜鈴有什麽區別呢?

不過他真的想咬死一個孩子,在自己也是孩子的時候,母親懷孕三年,卻生了一個肉球出來,真醜啊,自己想提刀把那個肉球砍個稀巴爛,然後放點辣椒什麽的,炒了吃了才解恨。

但終歸也隻是想想而已。

易子而食的前提是什麽呢?是饑餓。

饑餓可以把人變成魔鬼,那魔鬼麵對饑餓,又能做出什麽呢?

他很好奇。

眼前這個枯井裏的妖怪就已經被他餓了整整半年了,原本麵色紅潤的妖怪,半年不進食,隻靠自己體內的真元勉強支持,隻剩下皮包骨的他,想來現在,胃裏能裝下一頭大象吧?

他會吃他的父親嗎?

今天他終於可以知道答案了,所以他有些開心,把手上的牛腿扔了過去。

牛腿很健碩,肌肉紮結,但已經不新鮮了,傷口處的血漬已經幹枯,凝固成了黑色的濃稠的泥,顯然不是才割下來的,卻也沒有腐壞的惡臭。

枯井裏的雜草被牛腿塌了很多,驚起無數的蒼蠅飛蟲,在枯井裏嗡嗡亂轉。

忽然,一張嘴巴帶著幹裂的雙唇,從陰影中咬了過來,卻沒有吃牛腿,而是瞬間咬向那些亂飛的蒼蠅,身影晃動了幾下,便把那些飛蟲蒼蠅吃了個幹淨。

對地上的牛腿卻是視而不見。

惠岸行者站在井口,對這一幕嘖嘖稱奇,道:“牛聖嬰,你可不要不識好歹,這可是大勢至菩薩親自派人送來的牛腿,你不吃嗎?嘻嘻,不吃可是要餓死的噢。”

這牛腿並不是普通的牛腿,時而當初大勢至菩薩在離荒山時斬下的牛魔王的一條腿,裏麵蘊含著無數的真元,所以才會隔了這麽久都沒有腐壞。

而枯井裏的妖怪,正是牛魔王之子,紅孩兒牛聖嬰。

隻見牛聖嬰的四肢和脖子上都被套上了金黃色的金箍,縱使他已經瘦來不成樣子了,卻依然被金箍箍的緊緊的,麵對惠岸行者的挑釁,牛聖嬰沒有惱怒,也沒有還嘴,吃完蒼蠅之後,他就安靜靜的坐了回去,連眼皮都不再動一下,宛如一個入定的老僧。

雖然他也不知道真切的情況,但從那牛腿之上傳來熟悉的氣息,也讓他明白,這條腿不是別的,正是他父親牛魔王的腿。

沒有哀痛,沒有質問,沒有惱怒。所有的情緒在饑餓的折磨下幾乎讓紅孩兒快要瘋狂,但他甚至沒有多看那牛腿一眼。

就像在一個心死之人麵前,就算世界毀滅都會無動於衷。

“牛聖嬰,你不要不識好歹!”惠岸行者第二次說出這句話,隻是語氣更加急切了些:“觀音大士慈悲為懷,隻要你真心向佛,就算你父親叛變了,我們又何必為難於你,畢竟你是我佛門的善財童子。隻要你把這條牛腿吃了,我就去給大士說你已經誠心悔過,也許她老人家一高興,就把你放出來也說不定。”

威逼利誘,惠岸行者的話越說越和善,仿佛真心的為紅孩兒好一般。

“我是妖怪,但我不是畜生。”

一句話從枯井裏傳來,有些虛弱,卻又是那麽的堅定。

便是這一來一回,惠岸行者好像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不再看向枯井裏,而是抬頭看了看周圍。

陽光斜射在竹林裏,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點,竹葉是半透明的,在光的照射下,散發出紫色的光暈,整片竹林升騰著紫色的霧氣,看起來一片的祥瑞。

世界這麽美好,我又何必同一隻妖怪置氣。

想到這裏,惠岸行者轉身離開了枯井,朝著紫竹林的深處走去。

南海的普陀山,麵朝著大海,波濤日以繼夜的衝刷著山下的崖壁,海浪聲不斷傳來,卻並不吵鬧,反而有一種格外的寧靜。

山上的紫竹林成片的簇擁著,隨著海風一吹,起起伏伏,如同藍色海洋上**起的紫色波浪,潮音洞就在紫竹林的深處,這裏,便是南海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的道場。

誰都不知道,在那片以慈悲為懷的紫竹林裏,有一口枯井,枯井中的妖怪並沒有感受在慈悲,隻是覺得有些荒誕,隻見他拿起了麵前牛腿,緊緊的抱在了懷中,就像一個孩子,依偎在父親的懷抱。

惠岸行者走進潮音洞裏,這裏說是一個洞,其實別有洞天,霧氣彌漫的空間裏,有泉水叮咚,仙草招搖,靈獸飛禽肆意奔跑追逐,還有祥瑞的流光。

觀音大士靜坐在蓮台上,寶相慈悲的看著惠岸行者走了過來。一名麵容清麗的少女站在一旁,手中端著玉淨瓶。

惠岸行者雙手合十,對著觀世音行了個禮,道:“大士,我按照你的吩咐已經把那牛腿給他了,但他並沒有吃。”

觀音大士微笑的點點頭,聲音空靈清脆,道:“善財在我佛門修行多年,這點定力還是有的,看來我佛法慈悲,無論再頑固不化的妖怪也能感化。善哉善哉。”

“可是他這麽倔,隻怕是枉費了菩薩的一番苦心,要不要我在點化他一番。”

“不可,我佛門千佛之宴在即,正是需要穩定的時候,千佛之宴,是我們宣傳佛法最佳的時候,切不可節外生枝。我近日心生感應,遇見那西北邊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在發生,還勞煩你走一趟,看看是何因果。”

觀音大士臉上閃過一絲悲苦,惠岸行者見了,心裏一緊,道:“西北,難不成是萬妖城方向?”

“正是,剛好我千佛之宴上,有很多東西需要萬妖城準備,你親自去一趟,還可以督促一番,至於善財那裏,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會再去點化。”

惠岸行者不敢多言,點頭稱是,然後出了潮音洞,駕雲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