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阿娘!!”
杜昭用力呼喊,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就要往下滑……
大哥二哥帶著繩索趕到。
杜昭搶過繩索,順著陡坡滑下去。
一眼看到,母親就躺在幾塊石頭上,昏迷不醒。
右小腿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扭曲著,與膝蓋下方連接處,鮮血還在緩慢流淌,明顯摔斷……
“砰!”
杜昭背著母親剛剛爬上陡坡,還沒緩口氣,就被二哥一拳砸在臉上。
砸得他站立不穩,一隻膝蓋跪在石麵。
他朝側麵吐口血水,叮囑大哥:“快回去請大夫。”
說完緊緊背起母親,不顧頭暈眼花就往家趕。
他不怨二哥。
可也不認錯。
他想讀書沒有錯!
這一夜,家裏一片忙亂……
大的們在忙碌中,還不忘時不時瞪杜昭一眼。
小的們哭哭唧唧,卻強行憋住。
老阿爹蹲在門角,一聲聲歎氣,並沒有指責杜昭。
可那些歎氣聲在杜昭聽來,就像一記記悶錘,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坎上。
而大夫說的話,似乎更讓人絕望。
“這斷傷很重,以後想要重新走路,隻有北山沉淵崖上的斷續草才可以。”
沉淵崖三個字,就足以切斷所有人幻想。
杜昭難過得什麽也沒說,坐去產屋外窗下,靠著牆就睡著。
當務之急是養養精神,才好去縣城掙錢。
黎麻村離著縣城有十五裏地,雞叫兩啼,杜昭就收拾收拾出發。
特意在背簍底下裝上長長草繩。
沒人注意到他在做什麽。
杜昭也沒跟家人說。
他一邊走,一邊默默背書。
當日頭爬上地平線,熱風漸漸將夜晚涼氣替代,縣城城門已在望。
杜昭停住腳,抬袖抹把汗,摘下腰間水囊喝水。
身後突然傳來問話聲。
“後生,這是要去做什麽?”
杜昭扭頭看去……原來是隔壁村有名的大翁主(大地主)。
正正身形,拱手半施禮。
“見過蔡翁主,我想去縣城書鋪。”
這個沒什麽可隱瞞。
“怎麽?想要替人抄寫掙家用?”
一頭茂密黑發的蔡翁主,聞言笑嗬嗬。
雙手捧住有些鼓凸的肚子,不等杜昭回答,便又道。
“不若幫我寫封家書?我出三百文。”
蔡翁主並不是白白說這話。
杜家有22畝地,挨著蔡家部分田地。
也因為這22畝地,讓蔡翁主的圓形田地規劃中,缺失那麽一小塊,像被狗啃的月亮。
蔡翁主幾次和杜昭父親杜業談買地事宜,杜業就是不肯讓步,強得不行。
而眼下杜昭要讀書,田氏腿摔斷,蔡翁主覺得是洽談機會,便一早趕往黎麻村。
路遇杜昭,出聲喚人。
杜昭一聽,居然要自己寫信?
皺皺眉,狐疑地打量蔡翁主一眼……
心頭忽然雪亮,這是陷阱!
可那是三百文!足足三百文!!
杜昭垂下眼簾,口內對咬住齒尖,心頭天人交戰……
一瞬後,禮貌拒絕。
“晚輩識字不多,幫不得蔡翁主您。”
蔡翁主頓時愕然。
這可不在預料之內。三百文已經不少了!
“三百文?小生願寫!”
這時,旁側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應承著湊近。
之前這人就在不遠處站著。
而這歲數還自稱小生……此人應仍在私塾讀書。
杜昭轉身準備繼續走自己的路,心情倒是好轉一些。
他這個年歲考進私塾,原來並不算紮眼。
蔡翁主卻扯住杜昭衣袖不放,有些生氣道。
“你是榆木腦袋嗎?送上門的錢你都不要?!”
果然認識自己啊,杜昭微笑著轉身,順便扯回衣袖,
淡淡看向對方雙眼,一言不發,隻等對方開口。
蔡翁主這時卻反而對著那名“小生”,笑吟吟操起雙手在袖中。
對那人道:“我要的家書很簡單,隻需三句話而已。”
那人的腦袋立時點成小雞啄米。
杜昭掃眼蔡翁主,好笑地聳聳背上背簍,繼續轉身走。
隻是步子並不快,心裏數著。
“一、二……”
“杜昭,你來寫!”
蔡翁主追上來,二話不說摸出三百文,直接塞進杜昭懷裏。
直言道:“記得是給我在邊關那三兒寫的信。酬勞先給你。”
杜昭不幹。
“一兩銀子我才寫。”
蔡翁主一噎,胡子一翹一翹,歪著臉瞪他兩息。
一把將三百文拿回去。
杜昭紋絲不動。
蔡翁主竟然當真摸出一兩銀,塞進他手中。
眯著眼道:“午時初便要!”
現在是辰時末刻,離交信還有一個時辰。
杜昭笑笑。
目送蔡翁主走遠。
“杜昭是吧?吾名劉墨,筆墨的墨。”
這時,那個老小生湊過來,抻個腦袋來回看杜昭和銀子。
“不若信由我來寫,銀錢我倆各分一半,隻需小半刻鍾便得。”
劉墨有聽到杜昭和蔡翁主全程對話,心知杜昭並不會寫信,不想失去這個掙錢機會。
杜昭將銀子一揣,繼續往縣城走。
順便丟下一句:“你當我傻?”
杜昭已猜出蔡翁主此舉用意,這銀子他不掙白不掙。
隻是得抓緊時間。
邊走邊在心裏琢磨,這三句話的書信該怎麽寫。
走進縣城,道路變寬闊,泥土地麵也成青石鋪就,清文書鋪映入眼簾。
明遠縣也被群山環繞,占地範圍不廣,城牆也比較低矮。城外,還有服勞役的人群在一點一點挖掘護城河。
這讓杜昭想起:自家人還要服勞役。
按他家有那麽多男丁算,每年得抽出兩人服勞役。
白出力還得自帶幹糧,日日累得仿佛去掉半條命。
過往大概全是大哥和二哥來服這勞役。
正在思考中,杜昭肩膀被人輕撞一下。
有個穿著細料布長衫的年輕人,抱著本書匆忙經過。
撞到他,頭也沒回,直接跑進清文書鋪。
杜昭沒有生氣,更沒有喊住人。
畢竟文人時間寶貴。
於是笑笑,低頭將自己全身上下整理幹淨,這才邁步進去書鋪。
清文書鋪不小。
上下兩層的木樓,門臉很氣派,對聯上的字多半不認識。
踏進裏麵,震撼感與舒適感交織著撲麵而來。
左手邊一排排頂天的書架。正中過道寬敞,右邊讀書區域的張張長書桌前,已坐著不少讀書寫字的學子。
從他們的衣著裝扮上,很容易就能區分出身。
看到杜昭進來,有幾人的視線瞟來即收回,眼底帶著不屑,還有不解。
杜昭顧自走向書架,順便把本就短一截的衣袖往下拽拽。
盡量不讓身體部位過於暴露,是起碼的尊重和禮貌。
先挑出一本千字文,逐字逐句比對著,待確定一樣後,才擺回去。
再看別的書。
時間很寶貴,他想盡量多記些。
當然僅這樣還不夠,得抄寫、記住筆劃後再問人。
遂抽出一冊史記去讀書區,挑張無人的長桌前坐下,放下背簍。
這時才發現,別人帶的都是書箱,還都不小。
杜昭默默從背簍裏拿出自製的各類物什。
邊解下腰間水囊,倒點兒清水在自己盛灰墨的破瓦裏,將灰墨研磨開。
“哇,杜兄,你這用的是什麽?!”
一聲怪叫響在杜昭對麵。
是那老小生劉墨。
杜昭眼皮都不抬,繼續研自己的灰墨。
破瓦卻被對方搶走。
劉墨高高舉起那片破瓦,大聲道:“兄台們都來看看這稀奇物什兒,可有人見過用黑鼻涕寫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