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縣令盯著杜昭看了半晌。

忽然發現,這少年眼底沒有絲毫怯懦,隻有不肯退讓的倔強。

曲縣令緩緩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語氣緩和些許。

“你可知,本官要這衣源,並非為了拿捏蔡家?”

他指了指案上的賦稅文書,“明遠縣麻布抵稅缺口極大,百姓缺衣少食,那勾織麻衣價格低廉、結實耐穿。”

“最主要那種一件能抵兩件,若能找到衣源,本官想與蔡家商議,是否能擴大生產。”

“如此既能解賦稅之困,也能讓百姓多件衣裳。”

杜昭一怔,萬萬沒想到竟是這個緣由。

曲縣令看著杜昭震驚的神色,繼續道:“你若能打聽出來,便是幫了全縣百姓,也幫了本官。”

“縣試之時,本官自會記你一功。可你若執意拒絕……”

曲縣令話沒說完,卻留下了沉甸甸的壓力。

杜昭沉默著站在原地。

一邊是家人的營生秘密。如果現在就交出去,便再不能為自家所用。

一邊是全縣的民生、自己的科舉前途。

時間緩緩流逝中,杜昭慢慢抬起頭。

啞聲道:“回稟縣太爺,不用打聽草民也知道衣源,實乃草民家人勾織所製。”

杜昭想清楚了,哪怕不為科舉、不為功勞,也不能得罪縣太爺。

畢竟自己一家人都生活在這裏。

就算曲縣令是好官,但不表示好官就沒脾氣,尤其此等涉及民生的大事。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是完全沒有成算。

至少不能白交。

“此言果真?!”

曲縣令聞言,立時按桌而起,麵現驚喜。

杜昭深深一揖:“草民請求:能暫時減免草民家人服勞役。”

“哈哈哈,好好好!”

曲縣令叉腰大笑,“你果然聰慧了得,本官就免你杜家兩年勞役!”

遂重新坐回椅中,笑著衝杜昭招招手。

“來來來,詳細跟本官說說。”

杜昭沒動,依舊一臉為難糾結之色。

把曲縣令急得眉毛亂跳,催促道:“你還有什麽顧慮,一並說來!”

個人小事怎麽能大過民生?這杜昭的眼界心胸怎的如何狹窄?

杜昭抹抹額頭,有些悶聲道:“縣太爺有所不知,那勾織之法與女紅繡藝一般,皆屬雙手所為,恐難量產。”

這個可得說清楚,不然看縣太爺這麽高興,到時再一聽詳細製法,失望了再生氣怎麽辦。

曲縣令一聽,頓時失笑。

手指虛點點他道:“你差點令本官生出誤會。其實你說的這些,本官已在預料之中。”

最初就是因為發現那種衣物產量不高,曾經放棄過想法。

現在這倒成了最好解決的問題。

畢竟連杜昭家人都能製作的話,人手方麵就比較容易招攬。

還解決了百姓們最頭疼的服勞役問題——女子勾織衣物,以代服勞役。

曲縣令越想就越迫切地要知道詳細。

誰知杜昭還是不動,還是一臉愁苦糾結的模樣兒。

曲縣令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走到杜昭麵前,恨不能踹他一腳。

“你能一次性說完嗎?”

這都什麽毛病!

杜昭抬腳看看縣太爺,眼皮又重新耷拉下來,悶悶出聲。

“草民家勾織那些所用麻絲,都是撿的麻衣作坊中、經過最後工序衝出的廢絲。”

曲縣令深吸一口長氣,憋住不吐,也不說話,繼續看著杜昭。

杜昭果然還有話說。

“草民家田地已賃出,不能就這樣交出斷了日後生計。”

“草民有個想法:麻衣作坊因為紡織機和織布機數量有限,製作麻絲並不頻繁……而蔡家有財力……”

話還沒說完,被曲縣令抬手打斷。

曲縣令吐出口濁氣,眯起眼睛看他。

似笑非笑道:“不愧是狠三郎,好算計!”

杜昭無奈笑笑。

他要說自己本是無心的,縣太爺會信嗎?

曲縣令擺擺手,搖著腦袋走回桌案前坐下。

雙手置於桌上,十指交叉,沉聲道:“麻衣作坊的事情本官去溝通,讓他們持續製作麻絲,由蔡家負責收購。”

“縣城裏給你們杜家批塊地,由縣衙負責建造好勾織作坊後,送給你。由你杜家人自行經管。”

“招攬人手方麵以工代役,由縣衙出頭,蔡家負責解決。”

“勾織出的衣物,全部由縣衙購買,每件根據大小、厚度等等,100文到200文之間。”

說完,曲縣令看著杜昭,看看這小子還有何話可說。

杜昭緊繃的肩膀突然放鬆,眼底閃過一抹釋然。

不過還真就……

隻剩一句:“草民報名事宜……”

曲縣令頓時好笑又好氣,連連擺手攆人,“本官讓人帶你們去!”

眼見杜昭謝過後就要走,曲縣令到底忍不住。

“你過來!”

順利把人叫到跟前,曲縣令抬腿踹了一腳,這才感覺胸口暢快許多。

心下卻是激賞:這狠三郎,年紀輕輕,倒是比那些隻會磕頭的酸儒通透。

杜昭則無語地揉揉屁股,無語地告辭離開。

心下腹誹:這都什麽毛病?!

不過這一腳,也讓杜昭徹底放心:至少縣試時,不會被縣太爺故意為難。

出來走到署禮房外,看到蔡恒誌急切地衝過來,帶來一陣冷風,杜昭才驚覺自己後背一層冷汗。

不由暗暗慶幸,幸虧曲縣令當真是個務實的好官。

“哎你怎麽樣?”

蔡恒誌一臉急切問著,轉著圈兒地扒拉他。

杜昭不想說話,隨著蔡恒誌扒拉,再指指一旁抱膀站立的盧捕頭。

把蔡恒誌嚇一跳,以為盧捕頭這是要關押杜昭。

頓時臉一黑,就要發作。

盧捕頭是真不想再被誤會,也懶得和蔡恒誌無腦掰扯。

直接出聲道:“縣太爺令本捕頭親自帶你們報名。”

蔡恒誌的腳頓在原地,狐疑的眼神看看盧捕頭,再看看杜昭。

滿臉寫著為什麽?

事情究竟是怎麽發展到這一步的?

可惜沒人跟他解釋。

盧捕頭直接把六人請進署禮房,看著並催促著他們一一填寫清楚報名事項,然後一甩袖走了。

蔡恒誌幾人從頭到尾懵著。

直到坐進另一條街上的飯館用食,蔡恒誌才率先清醒。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縣太爺被杜昭給坑了把?

於是頓覺理所當然,便安心吃飯。

而並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正被杜昭悄悄留意著。

杜昭在做最後的肯定。

等出了縣城,各人分道揚鑣、隻剩杜昭、蔡恒誌和馬熊後。

杜昭才將縣太爺交辦蔡家的事、以及部分經過道出。

本以為蔡恒誌會驚訝、驚喜、甚至驚嚇,卻沒想到……

蔡恒誌直接跳到了路旁大樹上。

杜昭:“……”

這什麽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