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衝妻子笑笑,示意她放寬心,再將小閨女接過來輕輕拍哄。
而等歡鬧過後夜深人靜,杜昭重新坐回書案前,腦子裏想的也是秦家會不會報複的問題。
畢竟他斷送的不僅是秦寬的前程,還有秦寬所有的驕傲和自尊。
不過不值得現在就為此過於分心,等土來水掩也便罷了。
目前他最要抓緊的是讀書,是快要交上去的課業。
當杜昭再次走出家門,準備去找先生交作業時,聽到的則是……
趙氏和邱氏兩家被村裏人罵得抬不起頭。趙氏棍傷還沒養好,又被其夫李勇揍了頓。
隔壁張家連夜賣了老屋搬去村尾,大門緊閉,輕易不敢外出。
齊家則徹底被村民們厭惡。
三家東拆西借、賣盆賣地,各湊齊賠償銀兩送到杜家,然後連夜修複好了水田。
不過,秦寬並沒有來找杜昭當麵賠罪,聽來送賠銀的小廝說,秦寬被家裏打了頓關進祠堂罰跪,徹底被放棄培養。
杜家人並沒有因此大肆慶祝,反而減少了在村裏走動。
和杜昭一樣,想著這樣也好,免得把狗逼急跳牆。
何況杜昭更多的注意力,是在先生對課業的評價上。
杜昭正是以此次事件為論題,寫了篇策論,感覺先生應該能滿意。
而等他興衝衝找到先生,遞交文章後……
先生隻是麵無表情看他一眼,然後接過文章。
慢慢看著,有些地方甚至是一個字、一個字看,反複看。
小半個時辰過去才看完。
杜昭有些坐臥不安,手心都在褲腿上擦了好幾次。
直到冷汗都快流下時,終於見到先生放下紙張,一臉嚴肅看過來。
語氣依舊嚴厲。
“此次經曆,讓你明白最多的乃是什麽?這裏麵都未寫明。”
“你看看你寫的,‘讀書者應謙卑謹慎,秦寬不應擅用農人之貧之苦,終被反噬,吾輩應以為鑒、莫忘根本……’就這?!”
“如此寥寥帶過,你以為這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先生劈哩叭啦訓著,越說越嚴厲。
杜昭則撓了撓耳朵,不明白這樣總結有什麽不好。
難道要把自己的心思、以及謀劃都寫上去嗎?
豈不是會讓人覺得他心思過於深沉?
他明明也隻是很簡單地站在農人立場、和角度去反擊而已。
當然,還有些感悟沒有寫,是覺得沒有必要。
卻不料被批評至此。
杜昭站起身,誠懇認錯。
“是學生反思深度淺薄,請先生莫要生氣。”
別給您老氣出個好歹就不好了。
誰知下一瞬……
“哈哈哈!”
先生竟然放聲大笑起來。
就在杜昭被笑得莫名其妙、又滿腹狐疑之時。
先生起身,繞過桌案,拍拍他肩膀。
“杜昭,我已聽聞此事來龍去脈,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在嚴方明的眼中,以杜昭如今這般年紀,還是將將踏入讀書人的行列,就已懂得如何善用律例、人心、世故等等,去做出如此既能懲誡惡人、又能全身而退的事情,非常不錯,相當不錯。
“至少,老夫都無法在一時之間想出如此萬全之策。後生可畏啊。”
嚴方明感慨著,踱到杜昭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捋起胡須。
渾然忘記自己故意一驚一乍把人嚇到。
杜昭看著這樣的先生,也是一陣無語。
這還是一慣嚴肅又嚴厲的先生嗎?
仿佛這一刻,又回到最初在自家院中見到的那為花癡迷的中年人。
杜昭去一邊沏杯茶,端來遞給先生,再坐回椅中,放鬆地道出自己心中真實想法。
“學生當初原以為選擇這條路之後,隻需一心努力向學便可。”
“此次事件,才讓學生了解書中那句‘世事洞明皆文章’。”
“我們生活中的大事小情,甚至點點滴滴的日常,其實也都是一種學問,是真實與學問之間的互相佐證。”
學,是為生存。反之,生存也是一種學問,且是最大的一門學問。
如果隻是單純的兩耳不聞窗外事,那又如何能真正理解聖賢書中的道理呢?
這些杜昭沒有寫在文章中,就是不想先生以為他老於事故而輕於學習。
“你能這麽想,也不枉老夫單獨教授於你。”嚴方明聞言,欣慰地點點頭。
徐徐飲口茶,再道:“我們讀書的目的是為什麽?做官。那麽做官又是為什麽?自然是為把從書本上學到的知識,惠及百姓。”
“老夫此前正是因為做不到這點,才屢屢應試舉人不過。”
“你啊,也算是給老夫開了一竅。”
杜昭聞聽,連忙站起,拱手揖身。
“學生豈敢。”
怎麽能變成他教先生?這評價可太高、也太嚇人,他可承受不起。
“嗬嗬,用不著這麽緊張,”嚴方明見他這樣,反而慈藹得笑出聲來。
繼而深深感歎一句:“世事洞明皆文章啊。”
擱下茶盞,一句話就將杜昭攆走。
“為避免後續更大禍端,你還是不宜回私塾。有何不懂可隨時來問老夫,記住交課業。”
隨後,嚴方明伏案奮筆疾書、孜孜不倦……
嚴方明曾對官場、科舉等灰心喪氣,一置就是十餘年,甘願呆在這群山鄉野。
這一次,有信心能一考中舉!
而站在私塾門前的杜昭,摸著後脖梗,滿心莫名。
先生的脾氣秉性真奇怪啊。
摸不準,搖搖頭準備回家。
胡晨澤挑著一副擔子追出來遞給他。然後兩袖甩甩就轉回私塾,多看他一眼都不曾,也什麽交代都沒有。
杜昭感覺得到胡晨澤對自己有怨氣,正要問問,擔子一頭的籮筐蓋斜出一角。
露出裏麵滿滿當當的書籍、冊本、筆墨等等……
陽光下,杜昭咧出一口大白牙。
歲月悠悠然。
杜昭日積月累的沉浸式學習,而家人們也沒閑著。
勾織出的麻線衣物,不僅滿足了全家老小穿著,還被杜家人研究出更多勾織之法、以及更多用處。
還通過蔡家的成衣鋪,悄悄銷往十裏八鄉。
十分受農人們的喜愛。
同年十月,嚴先生終於考上舉人的好消息傳來。
等杜昭匆匆趕到私塾,卻見私塾大門緊閉,門前站著許多想來慶賀的人。
七嘴八舌中得知:先生沒有歸鄉炫耀,而是趕去了京城,備考三年後的會試。
即成為舉人後的更高一層目標。
杜昭深深感受到鼓舞的同時,也將注意力投向自己的目標——科舉應試第一步。
縣試。
這大半年來的學習成果如何?
他想讓自己家人從此吃飽穿暖的願望,是否能實現?
他在和家人們一起賣衣物、還是堅持讀書之路上的選擇是否正確?
就全要看這第一步邁出的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