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沒有動手阻攔。
他側身往門邊一讓,單手一伸,做出個請的動作。
秦寬立時鼻孔朝天,輕嗤一聲,率先抬步邁出。
就在左腳踏出門檻之時,耳邊聽到杜昭淡淡一句。
“先生有規定:課業完不成者,戒尺打手心五十下。”
少一個字打一下、錯一個字打一下等等,總之以這堂課業來論,秦寬他們至少要挨五十下。
秦寬瞬間麵色鐵青,腳步僵住。
他們是享有一定自由特權,可完不成課業所受懲罰是一樣的。
五十下……七日都休想端得起碗、拿得起筆。
而這次,還是由杜昭來打。
秦寬似乎已經能感覺到手掌生疼,一時進退兩難。
偏偏這時跟得賊快的丁修傑一個沒刹住,撞在秦寬後背上,將他給撞出了門檻。
秦寬:“……”
太陽穴上青筋跳了又跳,看看自己那三個正擠在門檻中央的笨蛋跟班,再看看依舊一臉淡定的杜昭。
聽到課室內傳來哄笑之聲,秦寬再也忍不住,頭一回自毀形象。
指著杜昭道:“憑你也想打本公子?走著瞧,本公子寧可不讀這私塾,也不會讓你呆得下去!”
放完狠話,用力一拂袖,怒氣匆匆離開私塾。
連那仨跟班都不要了。
看著丁修傑三人好不容易擠出去,火急火燎追趕秦寬。杜昭輕輕聳聳肩。
這人家連私塾都不進的話,他還真拿人家沒辦法。
而隨著杜昭一步一步走向課室中央,課室內瞬間安靜如呆。
取而代之的,是筆尖與紙張接觸的微微沙沙聲響。
隻有兩名學子,在咬著筆尖或手指,盯著紙張,實在是難以下筆的樣子。
杜昭走過去,彎下腰輕輕提點:“論事,亦可是論情或論人心。”
兩名學子恍然大悟,感激得衝杜昭抱抱拳,低頭開始猛寫。
杜昭笑笑走開,一轉頭,看到最後一排老閑適在在的蔡恒誌。
蔡恒誌筆都沒摸,就支著肘,側靠在桌案上,一隻腳踩在長凳上,眼神兒跟著杜昭走。
笑眯眯的像是不懷好意,又仿佛單純就是在看熱鬧。
杜昭眼神掠過他,懶得搭理。
情知這就是個連先生都懶得打的缺貨。
“缺貨”見杜昭不理他,還得意上了,抬起一隻手掌衝杜昭擺擺。
意思是:看這裏。我就不寫,也不走,有本事你打我啊。
杜昭想想也是。
區別對待的後果,可能就會讓秦寬他們抓住把柄,再回來煩人怎麽辦?
杜昭走回自己座位前,拿起一撂紙張,先擺一張放在蔡恒誌桌案上。
這是杜昭抄寫的不認識的字。
他點著那張紙上的字,問蔡恒誌。
“你看過許多書吧?不若教我認認這些字?”
蔡恒誌瞬間坐直身子,還挺起胸膛,下巴仰起,看都不看那些字,就道:“喲,終於求到小爺啦?”
杜昭微微一笑,看著蔡恒誌雙眼,“教我識一字,給你五文錢。”
蔡恒誌頓覺無趣,撇了嘴道:“小爺我就隻值五文?”
五文夠他幹嘛的呀真是!再說他也不缺錢好嘛。
前排一個學子其實是蔡恒誌的伴讀書童,長得人高馬大很壯實,是故意坐在前麵以便遮掩蔡恒誌的。
聽到他倆對話,沒忍住,回頭提醒蔡恒誌。
“杜昭缺錢。”
少爺您不在乎那仨瓜倆棗,但杜昭在乎啊。您忘了之前您花錢請杜昭幫寫,杜昭不願意給下了您麵子嗎?
這會子您還不趁機把這麵子找回來?
蔡恒誌一拍大腿,對呀!
隨即抬起一隻巴掌,要和杜昭擊掌成交。
杜昭抬起手,卻沒拍上去,而是追加條件。
“如果有你不會的字怎麽辦?”
蔡恒誌頓時一副被小瞧的樣子,跳著腳道:“那怎麽可能?!如果有,小爺倒給你十文,不,二十文!”
伴讀書童馬熊立刻豎起兩根大拇指,誇讚蔡恒誌。
“少爺高明!”
馬熊雖然知道自家少爺讀書都讀到狗肚子了裏,但好歹字認得全乎。
即使有那麽幾個不認識的字,再怎麽算也是少爺掙了。
少爺掙,就是自己掙。
以自家少爺那大手大腳花錢的習慣,這點兒錢根本不放在眼裏,會全賞給自己。
蔡恒誌被誇得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到杜昭手掌上,“成交!”
然後抓起紙張就看。
認識、認識,這上麵三十個字果然全都認識!
不但認識,還知道分別都是什麽意思。
蔡恒誌得意洋洋地開始給杜昭解說,偶爾還能引經據典幾句。
說著不僅讓開半邊長凳,甚至還把自己上等的筆墨紙硯,都推給杜昭使用。
杜昭穩穩坐下,笑而不言,認真記錄。
隨後,拿出第二張、第三張紙……每張紙上的字也越來越多。
馬熊跟著記賬,越記越眉飛色舞。
而蔡恒誌卻慚慚從唾沫橫飛到支支吾吾,再到卡殼。
在被卡到第六次的時候,蔡恒誌一推紙張,撇嘴道:“這些不是三字經裏的。”
之前兩張大部分都是,第三、四張有一半不是,蔡恒誌沒在意。
但從第五張紙開始,就幾乎都不是。
蔡恒誌懷疑杜昭坑自己。
杜昭點點頭,理所當然回答:“我可沒說隻問三字經裏的。”
這後麵的字,大部分都來自先生注釋裏麵。
先生還寫得比較生奧。所以之前幾張紙上的字,其實是杜昭在“拋磚引玉。”
隻是給蔡恒誌這缺貨也引麻了。
就在杜昭懷疑這貨想耍賴時,蔡恒誌一挽袖子,繼續。
硬著頭也繼續。
還很不服氣,自己動手把不認識的字也抄下來。
再往下認,馬熊按住紙張阻攔。
“少爺,到此為止吧,咱已經認很多啦。”
“起開!”蔡恒誌一把撥開馬熊的手,不服氣道:“杜昭沒說停,你就想讓小爺停?本小爺不幹這種半路認輸的事!”
他蔡恒誌再混,也是一口唾沫一個釘的主兒。
馬熊一臉欲哭無淚。
杜昭看看他倆,也微笑著勸蔡恒誌:“這你要輸了,課業得寫哦。”
“寫就寫!”蔡恒誌一心抄字,想也沒想就答應。
馬熊雙手捂臉。
杜昭微笑加深。
而十張紙過後,蔡恒誌一甩筆,氣哼哼道:“不認了!”
他要結賬。
而這也已經是最後一張,杜昭微笑著全都收好,站起身就朝蔡恒誌伸出一隻手掌。
蔡恒誌愣一愣,“明明是你輸,怎麽你還找我要錢?”
馬熊一腦袋杵在桌案上,嘰咕嘟囔:“我的傻少爺啊,您輸了一兩六……”
“???”
蔡恒誌一怔,怎麽會有這麽多?
一個字二十文……他不認識的字居然這麽多?!
不對,還得排除掉他認識的字每個扣五文。
蔡恒誌打死也沒想到是這結果!
他可是在私塾呆了五年、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