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猛地回頭——竟是嚴先生!
嚴方明目光掃過院裏狼藉,落在張大娘手裏地契和趙氏臉上譏諷,眉頭皺得更緊。
踱進杜家院門,對著杜業一點頭,沉聲道。
“你兒杜昭學識雖淺,卻通孝悌、有風骨,老夫願收他入學。”
平平淡淡一句話,卻如隆隆炸雷般響在這杜家小院。
杜業瞬間震驚,眼底猛然泛紅。
連忙一偏頭抬袖胡亂一抹,趕緊想請先生落座,又想拱手行禮。
看到伸出的雙手上滿是泥地,忙不迭往身上擦,整個人手忙腳亂。
嚴方明見狀抬手虛按了按,示意杜業不要客氣。
而後側身看看杜昭,再看看蘭草,嚴肅的目光帶上一絲笑意。
“可賣?”
杜昭:“……”
還是搖了搖頭。
嚴方明哈哈大笑。
抬手虛指指他,而後笑容一斂,雙手一背。
沉聲道:“背誦千字文。”
嚴方明想知道,在史記上下了功夫的杜昭,有沒有把最初的千字文扔下。
據他所知,杜昭曾當眾隻背出一百字。
而千字文也是之前考私塾必背。
沒有意外,杜昭順利背出。
嚴方明點點頭後,要求看杜昭字跡。
當著這時紛湧而來、看熱鬧的村民們的麵。
嚴方明對著大家坦言道:“老夫曾無意中教授過杜昭一些文字,幾日功夫,來看看杜昭可有記住。”
給杜昭整得莫名有點兒局促。
這可是先生念,他默寫。
望著村民們好奇、和趙氏他們略帶緊張的目光,杜昭輕輕攥攥手指。
在大哥幫忙鋪在院中石桌上的紙張,提筆寫就。
三十個字,雖無一錯處。
然而字體卻並不出彩,隻做到了端正整齊。
嚴方明看著就要起哄的村民們,提起紙張,麵對他們。
出聲道:“你們以為這很容易?”
隨後,便將杜昭用灰墨等等的事情一一道出。
最後再道:“農人雖然貧苦,卻並非完全無路可以向上而行。”
“杜昭遇到的難處何其多,他卻從來沒有放棄,而是努力去想出解決辦法。”
“甚至在有機會討好老夫走捷徑之時,他一再堅持了本心。”
“這,就是老夫看中的他的品質。”
“為此,老夫願免除杜昭私塾束脩,因為他值得!”
話音落,掌聲轟然響起,連綿不絕。
送給嚴先生,也是實實在在送給杜昭!
然而,一聲慘嚎突然打破這氛圍。
“天殺的啊,這話怎麽說的啊,我老張家沒了那十畝地可怎麽活啊!”
人群最前方,張大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嚎地。
邱氏則臉色慘白,嘴唇哆嗦,早已不見當初得意模樣。
就有人竊笑著私語:“整日裏就聽你們笑話杜家了,怎麽著,這會子慫啦?”
“就是,你們張家田地那麽多,輸個十畝就沒法活?分明是在故意擠兌人嘛。”
“嘁,我看不是擠競,這明明就是想耍賴。”
議論聲越來越大,張大娘再假裝嚎哭不下去,一骨碌爬起來。
指指杜業,再指指周圍,叉著腰道:“誰耍賴啦?我就沒和杜家賭!”
邱氏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一蹦三丈高。
“對對對,壓根兒就沒賭,不信讓杜家拿賭約出來瞧瞧!”
圍觀村民們紛紛看向杜業。
他們是一直聽張家對外說有對賭這回事,可並不知道竟然連賭約都沒有。
杜業拿這對無賴婆媳沒辦法。
氣得臉漲得通紅,手都在抖。
“你們當初喊得人盡皆知,說賭我兒考不上私塾就輸十畝地,怎的就敢如此賴賬?!”
“那是隨口說說的玩笑!”
張大娘梗著脖子,唾沫星子亂飛,“誰知道你家杜昭走了狗屎運,竟被嚴先生看上?這賭約本就作不得數!”
邱氏跟著幫腔:“就是!沒白紙黑字簽字畫押,憑什麽讓我們交地?你們杜家想訛人是不是?!”
趙氏躲在人群後,看熱鬧看得起勁,還悄悄衝邱氏豎大拇指。
村民們其實這會兒有些懵,他們大多都不識字,更買不起筆墨紙硯。從來都有嘴上算數,哪裏會立什麽白紙黑字?
可真當邱氏揪住這點不放,他們又說出不來這有什麽不對。
而杜昭看著這一幕幕,眼睛望向嚴先生。
見先生也正注視著自己,杜昭微微向對方躬了躬身。
嚴方明收到,眼睛一闔一開,腳下站前兩步。
清咳兩聲,壓住全場。
及至安靜,嚴方明指著張大娘手中地契道:“可是杜家地契?”
張大娘一驚,趕緊就把地契往背後藏。
嚴方明假裝沒有看見。
隻嚴肅著張臉,對杜昭道:“你私塾考核作廢。”
頓時引起看熱鬧的人群一片嘩然。
“嚴先生您怎麽能這樣?您可是先生,竟然出爾反爾!”
“這是和張家勾連好的吧?呸!”
“……”
感覺像耍杜家玩兒啊?
張大娘則瞬間睜圓雙眼,嘴角毛痣都快跳到臉上去。
立時興奮地高高揚起地契:“這是我張家的了!我贏啦!”
杜昭上前一步,一把搶過。
大聲道:“沒有白紙黑字立賭約,如何能讓我杜家賠?拿來!”
張大娘頓時急紅了眼,扯著嗓子就指向村民們。
“當初你、你、還有你們,可都是聽見了的,杜家和我們張家對賭了十畝地的!”
被她指到的人紛紛點頭。
張大娘立刻又來了精神,伸手朝向杜昭:“我可有這麽多人作證,你得願賭服輸!”
“哈哈哈,好一個願賭服輸。”
嚴立明拍著手掌,說著笑聲卻嚴厲著麵孔,對向張大娘。
“民諺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當眾立誓的賭約,縱使無紙筆為證,也有天地村民為憑。”
“老夫雖不管鄉間瑣事,但也容不得你這等無賴之徒!”
“聽清楚:老夫是說杜昭考私塾作廢,那是因為杜昭乃老夫親招也。”
“張氏,今日你家那十畝地契,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否則,這十裏八鄉的私塾,你張家子孫往後也不必踏進一步!”
這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張家婆媳心上。
邱氏腿一軟,差點癱倒。
強撐著跑回家,拿來地契往杜昭手中一塞。
看得張大娘心疼得直哆嗦,卻也當真不敢再耍賴,隻能狠狠一咬牙,“算我張家倒黴!”
說完,婆媳倆灰溜溜地撥開人群,頭也不回地跑了。
趙氏見狀,翻著白眼兒,悄悄退了出去。
村民們爆發出一陣陣歡呼。
紛紛圍上來向杜業道賀,誇讚杜昭有出息、嚴先生明事理。
杜業就要作揖行禮感謝先生。
嚴方明隻是瞪杜昭一眼,板著臉道:“明日一早,到私塾報到!”
杜昭重重點頭。
可他就要恭送嚴先生時,先生卻又補加了一句。
“將此次事件寫成文章,明日隨行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