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這才明白:原來自己挖回來的並不是什麽野草,而是自古讀書人都很推崇的蘭花草。

“要不,您先請進屋坐坐,喝杯水?”

杜昭揉揉自己的臉,想先請人進去。

中年人卻仿佛連頭都懶得搖,隻一心欣賞蘭花,口中幹脆回答:“不去!”

杜昭見狀,幹脆蹲去中年人身邊,打開史記。

單刀直入:“先生,草民有些字不認識,能否向您請教一二?”

話音未落,中年人猛地回頭,一雙眼睛快要瞪出來,內裏像要噴火。

“你怎知老夫是先生?!”

頓時問得杜昭一腦門迷糊。

“您頭戴方巾、身著長衫,必是那等有學問之人。”

不稱呼先生稱呼什麽?

卻不知此中年人就是廣博私塾嚴方明。

嚴方明昨日聽聞:以懶漢聞名鄉野的杜昭,突然想鹹魚翻身考私塾,不禁好奇。

加上傳聞不太好聽,嚴方明便於今日假裝在附近閑逛。想觀察觀察。

卻無意中被蘭花吸引。

剛才一念之間,以為杜昭是故意用這株蘭花吸引自己,想要以此之法討好自己,故而惱怒。

反應過來是因為自己穿著,才知杜昭並不認識自己,遂暗暗鬆口氣。

又不禁暗惱:還說什麽幾日後要考私塾?連自己都不認得!

這下……氣也不是、怒也不是。

眼神瞟向杜昭手裏的書頁,一眼認出乃史記中一冊,不由又對杜昭高看三分。

僵著張臉道:“你問!”

算是作為他不請自入的補償、和由他賞花的人情。

杜昭哪知這些?

隻一聞聽先生答應,立刻滿心歡喜。

指著不認識的字,逐個逐個問……

問一個字,就用樹枝隨手記符號在地麵上,連同簡單字義。

起初嚴方明看著這些符號還挺好奇,總不由多瞧杜昭幾眼。

漸漸地,隨著書頁一頁頁翻過,快把他給擠到牆角裏去。

嚴方明腦門汗水也越增越多。

終於不耐煩。

盯著杜昭臉問道:“你這麽多字不認識……讀的什麽書?!”

杜昭被問得很突然,也很奇怪。

不由反問:“正因為不會,才要學習啊。”

嚴方明一噎,頓時感覺老臉有些掛不住。

拂袖起身,不教了。

想走還沒舍得,話題再轉回來。

“這蘭草賣與老夫,老夫願出高價。”

杜昭想也沒想,腦袋就搖成撥浪鼓。

嚴方明立刻眯起眼睛。

“你想白白討教學問?還是想棄你母親之傷勢於不顧?”

不是很缺銀錢嘛你?!

杜昭還是搖頭。

眼見老先生有發怒跡象,杜昭連忙指著蘭花解釋。

“我豈能因一時貪利,便賣掉心愛之物?”

杜昭是真的想留著這蘭花。

不僅花香對於妻子和女兒也有好處,花朵沒準她們能更喜歡。

至於還老先生教識字的人情……

杜昭抬頭望天,貌似有點下雨跡象。

便道:“山路難行,又快下雨,不若由草民背送先生回家?”

“日後但有差遣,定不敢辭。”

其實就是送先生、認個門、承諾給到,以後總能幫得到先生忙。

順便……討教學問?

嚴方明一怒,胡子猛翹。

自己有那麽老嗎?還要讓人用背的?!

就是想認門再來煩人吧?想得美!

狠狠瞪杜昭一眼,拂袖便走。

走到門口又頓住回頭,望向地上那些密密麻麻、歪歪曲曲的怪異記號。

心頭動了動。

眉頭卻又緊跟著皺了皺。

自己因為蘭草失神,居然教授杜昭認這許多字。

不過也無所謂,反正杜昭上私塾的名額原本就在思慮當中。

嚴方明跺跺腳繼續離開,心裏把給杜昭的分徹底扣完。

這個杜昭……心機很深啊,哼哼。

而正要恭送老先生的杜昭,腦袋隨著老先生的視線來回轉動。

心裏有點兒擔心:老先生再想起要買蘭花怎麽辦?好不容易才把這茬給岔開的。

眼見先生真走,杜昭鬆口氣追出去,拱手作揖目送。

先生卻走得更快了。

“哎您慢點兒!”

杜昭遠遠叮囑一聲,真擔心先生摔倒。

直到先生背影完全消失不見,杜昭才轉回院中,快速謄抄地上記號。

沒一會兒,輕微噗噗聲響起,雨點說來就來。

杜昭加快速度,連手帶腦全用上。

剛記完鬆口氣,下地幹活的家人們頂著雨水回來。

杜昭跑上前幫忙接蓑衣,奇怪問道:“怎麽了這是?”

雨水並不大,地裏活計已一誤再誤,瞅著天色出門的家人們,一早就準備好了蓑衣,這怎麽下晌就回來了呢?

倒不是杜昭狠心想讓家裏人頂雨幹活,實在是事出反常必有古怪。

何況家人們臉色都很難看。

聽到他問話,大哥二哥瞅瞅父親,嘴抿死緊,顧自去收拾。

大嫂二嫂感覺跟溜走似的,快速進灶屋或主屋。

杜昭擰著眉頭看父親。

父親把手裏鋤頭用力一扔,一屁股坐去堂屋門檻上。

垂著腦袋好一會兒,才抬起來看向杜昭,帶著幹皺唇皮的嘴張了兩下。

杜昭豎起耳朵。

卻聽到隔壁傳來邱氏的尖笑聲。

“哎喲喂,好笑死啦。看著倒像真想讀書那麽回事兒,誰知人家私塾壓根沒有他的名兒!”

杜昭一怔。

情知這話是在說自己,但什麽叫沒有他的名兒?

“閉嘴!”

二哥已生氣地抓起根竹竿,狠狠拍打在院牆上。

邱氏笑聲反而變得更大。

“喲,凶什麽凶?敢情你們還沒敢讓家裏懶漢知道哪,那我好心告訴他。”

“今歲私塾隻招五個人,那四個是童生,另一個可是嚴先生的親侄兒!”

“請問你家杜昭排第幾呀,啊哈哈哈!”

邱氏這還不算完,又故意跟婆母張大娘說話。

“婆母,你說咱家要得了那綢緞,合該做件什麽漂亮衣裳好呢?”

立刻傳來張大娘大聲附和。

“當然是給三妞兒做嫁衣啦,剩些的,給你做裙邊。”

“那敢情好,多謝婆母啦。”

婆媳二人一唱一合,越說越起勁兒。

這邊杜家人臉色愈發難看。

杜學耀舉著竹竿也打不下去,恨恨扔到一邊,蹲去屋簷下生悶氣。

杜學光則頂著雨點,用力劈木柴。

他們隻能各自找方式發泄,卻沒法開口頂回去。

杜昭怔愣著看著這一切,知道隔壁說的恐怕是事實。

隻是不懂,為什麽?

父親悶悶告訴他:“嚴先生要參加秋闈,不多收學生。”

意思很明白:秋闈在九月,嚴先生沒時間再教授新生。

隻是每年固定日期招生是眾所周知之事,不好隨意更改。

便已挑選好四名童生和一個親侄兒,這樣能省時省力。

“哢嚓”一道悶雷!

杜昭腦子發懵,不知該作如何想。

他一步步克服困難,眼看就要走到私塾門口。

就差臨門一腳時,突然告訴他門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