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無涯不再猶豫,立刻取出一枚刻畫著複雜魔紋的漆黑玉簡。
這玉簡是拓跋宏交給幾位核心魔宗宗主,用於緊急聯絡的特殊信物。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沸騰的殺意,將神識沉入玉簡,將葬仙海邊界發生的一切。
——三大宗主分身被楊天以歸墟劍意摧毀、隨後煞無命、血屠、骨魘三位長老率領的大批援軍被白虎宗二長老袁重以二重天之威盡數斬殺、損失慘重。
以及他們三人此刻的憤怒與複仇意願,還有對是否會影響魔盟大計的擔憂,全部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信息發送完畢,血海魔淵中陷入了更加死寂的等待。
隻有血浪翻湧的聲音和三位宗主那壓抑到極致的沉重呼吸。
他們在等,等那位一手推動魔盟、實力深不可測的大衍魔宗宗主,拓跋宏的回應。
這回應,將決定他們下一步的行動,也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未來瀛洲局勢的走向。
……
血海魔淵之中,粘稠的血浪翻湧不定,無數怨魂在其中沉浮嘶嚎。
血無涯、厲萬骨、煞無影三人靜立,周身魔氣翻騰,殺意與怒火如同實質的火焰在他們心頭燃燒,又被強行壓抑。
那枚刻畫著複雜魔紋的漆黑玉簡懸浮在血無涯麵前,散發著幽暗的光澤。
他們在等。
等待那位一手推動魔盟、實力深不可測的大衍魔宗宗主,拓跋宏的回應。
這決定,至關重要。
時間一點點過去,對於三位急於複仇的宗主而言,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半刻過後。
嗡——
那枚漆黑玉簡忽然輕輕一震,散發出更加深邃的幽光。
緊接著,一道無比簡短、卻蘊含著不容置疑意誌的意念,透過玉簡,直接傳入血無涯的神識之中。
隻有一個字。
“可。”
血無涯渾身一震!
他猛地睜開眼睛,猩紅的眸子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可?”
“他竟然……同意了?”
血無涯下意識地喃喃出聲。
“什麽?”
厲萬骨眼眶中的鬼火驟然一凝,骨爪下意識地收緊,“拓跋宏……同意了?”
煞無影周身翻滾的七色煞氣也瞬間停滯了一下,那張隱藏在煞氣中的模糊麵孔似乎轉向了血無涯,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波動:“他……真的同意了?”
“沒錯。”
血無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將那道意念共享給厲萬骨和煞無影。
當確認那清晰無比、毫無猶豫的“可”字後,三位魔宗宗主同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震驚!
無與倫比的震驚!
他們原以為,拓跋宏接到消息後,即便不雷霆震怒,斥責他們行事魯莽、打亂大計,也至少會勒令他們暫時隱忍,從長計議。
畢竟,拓跋宏之前在三步戰略中,反複強調第一步是“拉攏與威懾”,要暫時收斂鋒芒,積蓄力量,避免與頂級仙宗爆發大規模衝突,以免打草驚蛇。
他們三大魔宗如今要做的,是直接進攻白虎宗山門!
這等於是提前引爆全麵戰爭!
這與拓跋宏之前製定的戰略,背道而馳!
可為什麽……
拓跋宏竟然如此幹脆地同意了?
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詢問、提醒或者警告都沒有?
這太反常了!
血無涯眉頭緊鎖,猩紅的眸子裏光芒閃爍,試圖揣摩拓跋宏的用意。
“他想借我們之手,試探白虎宗的真正實力和底蘊?”
“還是說……他根本不在乎我們三大魔宗的死活,隻希望我們與白虎宗拚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
“亦或者……他另有圖謀,我們進攻白虎宗,反而契合了他某種更深層次的算計?”
厲萬骨摩擦著骨爪,聲音嘶啞:“不管他有什麽算計,既然他已經同意,那我們就沒有了後顧之憂。”
“至少,不用擔心事後被他追責,或者被扣上破壞聯盟大計的帽子。”
煞無影周身的煞氣重新開始緩緩流動,聲音恢複了那種飄忽詭異的腔調:“不錯。”
“他既然點頭,我們便可放手施為。”
“至於他到底怎麽想的……”
煞無影頓了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與我們何幹?”
“我們需要的,隻是一個‘許可’,一個不會因為此事而被他事後清算的承諾。”
“現在,這個承諾,他給了。”
血無涯眼中的驚疑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熾烈、更加肆無忌憚的殺意和複仇之火。
“煞宗主說得對!”
“既然拓跋宏已經同意,那我們便無需再有任何顧慮!”
“不管他有什麽深意,現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血無涯猛地握緊拳頭,周身血海轟然沸騰!
“我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向白虎宗,向袁重,向楊天那個小畜生,討回血債了!”
“沒錯!”
厲萬骨眼眶中鬼火熊熊燃燒,白骨身軀發出“哢吧哢吧”的爆響,“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立刻準備!”
煞無影冷冷道:“調集我七煞宗所有可戰之力,所有秘密培養的煞魂死士,所有庫存的煞氣魔晶!”
“這一次,不是試探,不是騷擾!”
“是滅宗之戰!”
血無涯點頭,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傳令下去!”
“血神殿所屬,所有第四步長老,無論閉關與否,即刻出關待命!”
“所有第三步巔峰及以上精銳弟子,全部集結!”
“開啟秘庫,取出所有血祭魔器、戰爭飛舟!”
“聯絡我們在白虎州以及周邊各州的所有暗舵、分支、附屬勢力,令他們不惜一切代價,配合主攻!”
厲萬骨補充:“白骨山同樣如此!”
“喚醒所有沉眠的古老戰骨,啟動萬骨魔像大陣!”
“此戰,要麽踏平白虎宗,要麽……”
他眼中鬼火閃爍,“便讓我白骨山的骸骨,鋪滿白虎州的山河!”
三位宗主,在短暫的震驚和疑惑過後,立刻被滔天的仇恨和殺意重新淹沒。
拓跋宏反常的態度,反而讓他們徹底放開了手腳,不再有任何戰略層麵的顧慮。
複仇!
血洗!
踏平白虎宗!
成了此刻他們心中唯一的念頭。
一道道最高級別的血色、白骨、幽煞傳訊符籙,如同暴雨般從血海魔淵中飛出,撕裂空間,飛向三大魔宗分布在瀛洲各處的總壇、分舵、隱秘據點。
恐怖的戰爭機器,開始全速運轉!
壓抑了數百上千年的魔道戾氣與血腥渴望,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一股即將席卷白虎州的毀滅洪流!
……
千月毒潭深處,大衍魔宗。
與血海魔淵那沸騰的殺意和緊鑼密鼓的備戰不同,這裏一片死寂。
幽綠的鬼火在空曠而宏偉的主殿中靜靜跳躍,映照著王座上那道身穿樸素黑袍、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
拓跋宏。
他閉著雙眼,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王座扶手,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嗒、嗒”聲。
那枚剛剛傳回“可”字的漆黑玉簡,正懸浮在他身前,緩緩旋轉,散發著微弱的幽光。
突然。
大殿中央,空間無聲無息地扭曲、**漾。
一點璀璨的、仿佛凝聚了無數星辰精華的星光憑空出現,隨即迅速擴大、拉伸,化作一道模糊而高大的身影。
這身影完全籠罩在一片朦朧而神秘的星空般光輝之中,看不清具體樣貌,隻能隱約看到其似乎穿著點綴著星辰圖案的長袍。
一股浩瀚、古老、仿佛源自無盡星空深處的威壓,隨著這道身影的出現,悄然彌漫開來。
但這威壓被控製在極小的範圍,並未驚動殿外任何人。
若楊天在此,必定能瞬間認出這股氣息波動!
這與他在黑暗世界最終決戰時,麵對的歸墟神殿大司命阿伽門農所借用的力量,以及最後那虛空裂痕之後投下注視的恢弘神國氣息,同源而出,甚至更加純粹、更加深邃!
這正是來自於星空神國的神明投影!
“拓跋宏。”
星光身影發出聲音,這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徹在拓跋宏的神魂深處,帶著一種非人的、仿佛星辰運轉般的韻律感。
“你……當真同意了血無涯那三個蠢貨的計劃?”
“讓他們在這個時候,去進攻白虎宗?”
拓跋宏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漆黑如淵的眸子看向星光身影,古井無波。
“有何不可?”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星光身影周圍的星光微微波動了一下,顯示出其內心的不平靜。
“魔宗掌控瀛洲的三步大計,是你親自定下。”
“第一步,拉攏與威懾,積蓄力量,避免與頂級仙宗過早全麵衝突。”
“如今三步才剛剛開始,連第一步都未走完。”
“你卻縱容,甚至可以說是鼓勵,三大魔宗去攻打白虎宗這等頂級仙宗山門。”
“這等於提前引爆戰火,將你精心策劃的、相對穩妥的滲透瓦解戰略,徹底打亂。”
“一旦開戰,仙宗陣營必然警惕,甚至可能提前聯合。”
“這對於我們雙方的計劃而言,絕非好事。”
星光身影的語氣帶著一絲質疑和不解。
拓跋宏聞言,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諷的弧度。
“三步大計?”
“拉攏與威懾?積蓄力量?”
他輕輕搖頭,仿佛在嘲笑什麽。
“那不過是……說給那些蠢貨聽的罷了。”
星光身影周圍的星光驟然一凝。
“哦?”
拓跋宏緩緩從王座上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大殿穹頂,看向了無垠的夜空,看向了……
那常人無法窺見的、隱藏在層層空間之後的某個恐怖所在。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指望過血神殿、白骨山、七煞宗乃至所謂的九幽魔盟中任何一家,能夠真正遵循什麽‘三步走’的計劃,去按部就班地掌控瀛洲。”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洞悉人性醜惡的冰冷。
“魔道中人,貪婪、暴戾、短視、充滿破壞欲。”
“讓他們隱忍?讓他們慢慢滲透?讓他們玩什麽合縱連橫?”
“嗬嗬……”
拓跋宏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
“那不過是癡人說夢。”
“他們之所以會同意那個所謂的‘三步大計’,簽訂盟約,無非是被‘掌控瀛洲’這個瘋狂而誘人的目標所吸引,又被本座的實力所震懾,暫時壓下了彼此間的算計和衝動。”
“但他們的本性,永遠不會改變。”
“仇恨、憤怒、貪婪……”
“這些情緒,就如同壓抑的火山,遲早會爆發。”
拓跋宏轉過身,看向星光身影,眼中漆黑的光芒如同漩渦般旋轉。
“而我,要做的……”
“就是給這座火山,找到一個最合適、最猛烈的……噴發口。”
“當初我拋出那個所謂的‘三步大計’,與其說是一個戰略藍圖,不如說……”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是一個枷鎖。”
“一座大山。”
星光身影沉默著,周圍的星光微微閃爍,似乎在消化拓跋宏話語中蘊含的驚人含義。
拓跋宏繼續道:“這個‘完美’的、‘穩妥’的、需要漫長時間和巨大耐心去執行的計劃,會像最沉重的枷鎖,套在他們的脖子上。”
“會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時時刻刻壓在他們的心頭。”
“每當他們因為仇恨想要報複,因為貪婪想要搶奪,因為暴戾想要毀滅時……”
“這個‘大計’,就會跳出來,提醒他們,約束他們,告訴他們‘時機未到’,‘要以大局為重’。”
“一次,兩次,三次……”
拓跋宏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他們的怒火,不會因此熄滅,反而會不斷累積,不斷壓抑,不斷發酵。”
“就像不斷往火山裏添加燃料。”
“直到……某一個契機出現。”
“比如,像現在這樣,他們重要的長老、弟子被大批屠殺,分身被毀,顏麵盡失,仇恨達到頂點。”
“而這個時候,我這個‘盟主’,這個‘大計’的製定者,卻出人意料地,不僅沒有阻止,反而……”
“輕輕推了他們一把。”
拓跋宏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殘酷的笑意。
“你說,那座壓抑了無數怒火的火山,會怎樣?”
星光身影周圍的星光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隨即緩緩平複,一個帶著讚歎和了然的聲音響起。
“會……徹底爆發。”
“以一種遠超尋常的、歇斯底裏的、不計代價的……瘋狂姿態,爆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