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德名下這家叫做“真有味”的快餐店,生意倒也不能說差了。
拋開寧榮街上,本來就車水馬龍,客流量很大之外,鮑二夫婦倆、婁氏、焦雅等人,每逢閑了,還幫忙推著餐車四處擺攤,也能擴大一部分銷量。
但若是指望這門小生意能發財致富,卻是有點兒困難了。
試運營了一個月後,吳天德盤賬一算,除開成本,除開工價銀,最終純利僅有不到二十兩銀子,說起來也是可憐得很,還不如榮國府家宴上的那一大碗鴿子蛋值錢呢。
但吳天德卻也能知足常樂。
二十兩銀子的純利倒是在其次,但他借由這爿小店,手底下養活了好幾口人不說,還省下了他和晴雯主仆二人的嚼用,也不能說於事無補。
而且,他還利用店裏這些人手忙裏偷閑,製作了上萬塊蜂窩煤,並以快餐店的名義,囤積了數萬斤散煤,堆放在倉庫裏,倒是一點兒都不顯山露水。
這也是因為吳天德的本錢不夠,受製於財力所限,隻能把散煤存儲做到這種規模了。
寧榮街一帶商戶,一部分人用木柴生火做飯,一部分人用煤炭生火做飯,吳天德采購的散煤雖說多了一些,但也尚未引起他人的注意。
快餐生意逐步走向正軌之後,吳天德便將快餐店裏的日常業務,慢慢地轉交到了婁氏的手裏,任命她為管事,每月工價銀也提高到了二兩銀子,比起主廚多官的兩吊工錢,還要多上一些。(注:一吊錢等於一千文,一兩銀子約值一千二三百文。)
因婁氏為人公正,作風潑辣大膽,其他人也不敢不服。
尤其是那個焦雅,她一開始在鮑二家媳婦的指點下,也對吳天德暗送秋波了好幾次,趁著其他人不在眼前,連她那大半雪脯,都在東家麵前故意露出了好幾回,卻得不到任何反饋之後,她便知道自己的顏值比不過晴雯,沒能入得了這位東家的法眼,便退而求其次,轉而打起了多官的主意。
多官這廝雖然有些酗酒,但他賣相很不錯,又有一手好廚藝,還是候補姨娘晴雯的姑舅表哥,在焦雅看來,若是能嫁給多官為妻,勉強也可以算作是良配,比起被兄弟焦福、焦貴二人,把她高價賣給那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做小妾要強。
她想要湊在多官身邊套近乎,離不開婁氏的默許和支持,自然對這位新任管事言聽計從。
吳天德得以有更多的時間,投入到習武當中。
他雖然天賦不錯,但因為缺乏名師指點,又得不到更多武功秘籍,進步亦有限。
吳天德為此不免心生苦惱,打算找個時間,去華山思過崖走一趟,看能否取得風清揚老前輩的青睞,拜師在這位江湖至尊門下,退一萬步來說,他至少也可以將思過崖山洞石壁深處的那些高妙劍招,都學到手不是?
但他又擔心自己一走,晴雯這個沒有過明路的小姑娘,怕是鎮不住店鋪裏這些成年人啊。
而他剛上任神機營武官,雖有鄧剛總旗關照,偶爾點卯不到也就罷了,若是連續好幾個月都沒有在營中出現,怕是不僅要被人開革,還有可能被追究逃軍之罪,那豈不是玩笑開大了?
猶豫不決之間,時光流逝得飛快,轉眼已是寒冬臘月,北平城裏的天氣,也變得越來越寒冷。
這一天下午,因鮑二夫婦倆、婁氏、焦雅等人,推著餐車去了白塔寺廟會,大堂櫃台沒有人坐鎮,多官又不能輕離後廚,吳天德便停止練劍,臨時充當一回大堂掌櫃。
他從後院裏走了出來,攏了攏青布棉袍的領口,指節因方才握劍而泛著冷白。
吳天德的目光,掃過門口掛著的藍布幌子,“真有味快餐店”六個大字被雪沾得有些模糊,屋簷下垂著的冰淩,映著灰蒙蒙的天空,細碎雪沫子被門簾邊上的寒風卷進屋內,落在火爐邊便化了,隻在青磚上映出點點濕痕。
這雪看著雖小,卻把天地都裹得沒了聲息,連帶著店內客人也不多,隻有零零散散幾桌。
吳天德倚在店中櫃台邊上,一邊想著心思,一邊用指尖輕叩桌麵,他一時興起,無意間哼唱起了從影視劇裏學來的《笑傲江湖之曲》,卻不曾注意到,靠門邊的那一桌客人,已經開始在小聲討論他了。
“劉賢弟,看來你那位莫師兄,也不是一個易與之輩啊。竟然早在許多年前,就在京城之中布下了一名暗探?”黑衣老者對身旁那位矮胖男人說道。
矮胖男人回答道,“曲大哥,我也正為此事倍感蹊蹺。按理說,《笑傲江湖之曲》,你我二人僅在雁城偷偷摸摸地演練過幾回,或許是暗地裏被人家偷聽了去。考慮到你是頭一次來北平,咱們倆還尚未來得及在此地合奏此曲,他一個京城土著,當壚賣酒之人,又如何能順利地哼唱出這支曲子來呢?想來也隻有衡山派的內部人士,有教他這首曲子的可能了。但我觀察其言行,他那一手《回風落雁劍》雖然練習得有模有樣,卻又似乎完全不識得我,這豈不是咄咄怪事?”
黑衣老者笑道,“或許是從神武將軍馮唐那裏流傳出來的?”
“馮唐將軍也算是半個江湖人士了,不至於連這點武林規矩都不懂。即便是他那混賬兒子馮紫英不懂事,把《回風落雁劍》傳了出去,但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兩個月時間,將《回風落雁劍》修習到這種程度吧?可若說他是莫師兄那一係弟子,有如此天賦,便應留在身邊悉心教導,不應當讓他承擔這些江湖俗務才是?”矮胖男人蹙眉說道,顯然是有些疑惑不解。
兩人極力壓低了聲音,討論了一小會兒,始終討論不出什麽眉目,卻聽到吳天德嘴裏哼唱的曲子,似乎又換成了另外一首。
黑衣老者剛端起酒杯,指節猛地一頓,渾濁的眼珠驟然亮了幾分。他放下酒盞,側耳細聽,花白胡須下的嘴角微微揚起,看向吳天德的目光滿是驚奇。
他對矮胖男人低聲笑道,“這位掌櫃小哥好興致!也不知道此曲名喚什麽?眼下窗外正飄著細雪,他這支曲子的意境和詞意,應當是指向了一段雪中柔情,當真是應景得很。且其旋律婉轉,不似江湖上常見的豪壯曲調,倒有幾分兒女情長的細膩,難得,難得啊!”
矮胖男人笑了笑,沒作解釋,卻聽到調子緩緩轉了個彎,貌似變成了另一首。
他的眉頭頓時蹙起,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臉上掠過一絲不喜。他本就對吳天德的來曆存著幾分打量,此刻聽這曲子滿是淒苦,調子纏纏綿綿,聽得人心裏發悶,竟隱隱有落淚之意。
他放下茶杯,暗自思忖:這曲子一味沉溺於悲戚,未免太過於俗氣,失之於風骨。這般音樂的路子,倒是和莫大師兄平日裏拉的胡琴如出一轍——隻重情緒宣泄,失了雅韻。
這麽一想,他對吳天德的身份倒也再無懷疑,隻當是莫大師兄那邊派來的人了。
這名矮胖男人,正是衡山派第二高手劉正風,和他同桌共飲之人,乃是魔教長老曲洋及其孫女曲非煙。
劉正風和莫大的關係向來不睦,既然他認定了吳天德是莫大師兄的弟子,便不打算在此處久留。
他和曲洋匆匆用過飯,正打算起身離場,坐在末位的曲非煙卻突然開口說道:“爺爺,劉公公,我很喜歡這兩支曲子,想再聽一會兒嘛。”她伸出兩手,晃了晃曲洋的衣袖,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之情。
曲洋無奈地搖了搖頭,看向劉正風,兩人相視一笑,隻好重新坐了下來。
“你這小丫頭,就知道撒嬌。”曲洋點了點她的額頭,十分寵溺地說道。
曲非煙偷偷地跟著吳天德的調子哼唱,可那旋律轉折處總也抓不準,唱了一會兒便泄了氣。
她索性站起身,小步跑到櫃台另一側,仰著小臉看向吳天德道:“這位掌櫃大哥,你唱的這兩支曲子真好聽,它們叫什麽名字呀?有配套的歌詞嗎?”
吳天德見她不過十二三歲,梳著雙丫髻,眉眼靈動,和晴雯一般大小,透著股冰雪聰明的勁兒,便放緩了語氣,笑道:“這兩首曲子,一首叫《飄雪》,一首叫《殤雪》。歌詞我還記得,我便念給你聽罷。”
說著,他先哼唱起了《飄雪》的歌詞:“又見雪飄過,飄於傷心記憶中,讓我再想你,卻掀起我心痛……”
又接著唱《殤雪》:“每當雪花紛紛飄落,想你是我戒不掉的習慣,望著天空我苦苦追問,為何老天要牽錯這情緣……”
曲非煙聽得入了神,小手不自覺地攥著衣角,她被這兩首歌曲所打動,眼底竟也泛起了一絲水汽。
要不是爺爺曲洋反複催促,她還不肯走哩。
“掌櫃大哥,感謝您的賜教。我叫曲非煙,以後您這裏有好的新鮮曲子,還請繼續教我唱呀。這裏是一串錢,您拿著,多餘的錢不用找了,就當是我向您學習曲子的學費唄。”曲非煙滿臉笑意,喜滋滋地向吳天德說道。(注:一串錢等於二百五十文。)
吳天德心中嚇了一跳,不會有這麽巧吧,這個小姑娘竟然是《笑傲江湖》原著中的曲非煙?
這豈不是說,酒桌上那位白頭發的黑衣老者,乃是曲洋,矮胖男人則是衡山派的劉正風?
盡管心中仿佛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但吳天德的麵部表情卻不顯,他拒絕道,“這幾支曲子,作者創作出來,本就是為了抒發心中情感,想和更多的人達成一種精神共鳴。我不過隨口教了你幾句,卻不值得向你收學費,此事休得再提。你們幾位此次用餐,合計一百八十五文,我便收你們一百八十文好了。這是多出來的七十文錢,你且收著。”
曲非煙跟隨在爺爺曲洋身邊多年,早已形成了一種江湖兒女的豪爽性子,吳天德既然不肯多收錢,她也絕不會強迫,便將那七十文錢接了過來。
曲洋和劉正風二人見狀後,相互對望一眼,都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此後半年,曲洋、曲非煙爺孫倆,時不時來到吳天德名下的這家快餐店裏吃飯。
至於衡山派的劉正風,他在北平到處鑽營,處處碰壁之後,終於獲得了高人指點,星夜前往潭州府,想在新任湖南巡撫吳大人處買官。
因為有人告訴他說,吳巡撫為了能從忠順王手上,買到一個封疆大吏職位,向北平城內各家錢莊,一口氣借貸了上百萬兩銀子,這都是要在三兩年內,連本帶息全部還清的。
吳巡撫新官上任,到處抓錢,隻要有人敢送,他就敢收。
因此,隻要銀子能給到位,哪怕劉正風屬於衡山縣庶民出身,他吳巡撫也敢出麵作保。
賣官鬻爵被人告發,他吳巡撫頂多丟官去職,但若是欠各大錢莊的銀子不能及時還上,怕是全家都將死無葬身之地啊。
當然了,像這種官場上的內幕消息,劉正風也不會到處亂說,僅曲洋一人知曉。
劉正風不在北平出現,曲洋則反而需要頻繁露臉,以掩蓋二人暗中交往的事實。
因此,開春以後,曲洋便時常帶著孫女曲非煙,在北平城裏隨意遊走,吳天德名下的這家快餐店,爺孫倆也來了許多次。
曲洋過來,自然是看中了真有味快餐店裏,時不時會出現一些新鮮菜品,像宮保雞丁、麻婆豆腐、魚香肉絲之類,他還從未品嚐過,陡然試吃,一時間讚不絕口,對這爿小店,竟開始有了某種不一樣的期待。
曲非煙來這裏,吃飯倒是其次,向吳天德學習流行神曲,才是其真實用意。
吳天德對於音樂,隻是一個門外漢,但架不住他有著數百年文明積累的優勢,經曆了數十年流行音樂的洗禮,隨便哼唱幾首經典歌曲出來,都能讓曲非煙感覺耳目一新,覺得比唱戲要好聽多了。
因為來的次數多了,曲非煙和晴雯慢慢地開始交往起來。晴雯體弱,她便教晴雯習武,兩人打得一片火熱,堪稱半個手帕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