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土生土長的莊稼漢吆喝牛從不遠處一個山脊向這邊走來,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煥發著光澤。一件白色土布褂子敞開著,露出坦**寬廣的胸膛。一條白羊肚兒拖把巾紮在頭上,浸滿了汗水。吆喝和牛哞哞地叫聲此起彼伏,配合得那樣默契,這種悠遊不羈的節奏和充滿了溫情的聲樂在空曠的原野上就是如同天籟般的和諧。
眼前的一切使他感到世界的溫馨和美好。將他陷入對故鄉深深的愛戀之中,他臉上浮現的微笑,這微笑,是一個闊別已久的遊子回到久違的母親的懷抱時的微笑。然而,這微笑又是快速消失了。他低下頭,陷入一種深深的沉思之中……
天陰沉沉的,沒有一絲風。地下的潮氣不斷地蒸發,而後凝滯在空氣中。大地像是被一個大玻璃圍籠罩,許多的人一起呼吸,吸進氧氣,而呼出的都是二氧化碳,新鮮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汗水不停地滲出,凝結成珠,從兩鬢滾落下來,頭發粘在額頭上,他在不想去管它們,他已經快要窒息。但他還是懷著一絲希望。
行人匆匆,擦肩而過,兩兩三三說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實際語言,仿佛他們並沒有感到窒息,這使得他感到奇怪,旁邊坐著一對戀人,他走過去,詢問他們信天遊的號子,誰知,聽了他們的話之後,他們兩人瞪著眼睛看著他,搖了搖手,又擺了擺頭,嘴裏咿哩哇啦的在說些什麽。他聽不懂,傷心地走了。他感到悲痛,挪著沉重的步子向前移動著。
就在這時,一個邊走著過看書的漂亮女孩迎麵過來,白皙的臉上架著一黑邊眼鏡,讓人一看就是那種既漂亮又對知識充滿強烈的渴望的女孩,她一定知道他應該去哪裏尋找。他攔住她,急切地詢問,聲音裏帶著哭腔。她定了神,歪著腦袋聽他傾訴。他感到了一些慰藉,將胸中的苦水像開閘門似的渲泄出來。當他用他的眼神期待她回答時,透過她那鏡框,他看到,她瞪大了眼睛,充滿了疑惑,驚恐地張大了嘴,緊接著又嘰哩哇啦地講了一大堆,並且還輔以大量手勢。她想要告訴他什麽,但他聽不懂。他絕望地擺了擺頭。
"啊……"
就在這時,他嘴剛一動,醒了。
原來是昨晚的一場夢!
昨晚的一場夢,使他現在回想起來是多麽的可惜和不可思議。窒息的感覺,異化的語言,無可奈何的尋覓,絕望的哀歎。
這時漢子走來了,但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吆喝著繼續朝另一山脊走去,留下的是一個空空的、高大的背影。忽然,他好像有了什麽觸動,或許想表達一個什麽東西,脖子很有力度地優美地向著天空,唱出了那自由自在,充滿了深情的信天遊:
三十裏河沙四十裏水,
五十裏路上會妹子。
牽牛牛花開羊跑著,
那時候初見到如今。
白楊楊樹上落鵲鵲,
一對對成了單瓜瓜。
一隻受傷的雁向天叫,
啊,我心裏的苦情誰知道……
這種憂傷而深情的信天遊,久久地飄**在高原遼闊的天空上……
這種美麗的土地啊,哺育了一代代這樣淳樸而又憨厚的人,他們祖祖輩輩地在這裏耕耘,灑了淚水,更有汗水。土地給了他們生的希望和美的祝願。"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他們從來不去抱怨黃土地。勤勤懇懇地勞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高興也好,悲傷也好,憤怒也好,痛苦也好,他們都把脖子往天上一仰,痛痛快快地唱上那深情而又憂傷的信天遊。
就這樣,他們從過去唱到了現在,並且還將唱到將來。
他清楚地知道,他是在夢中追尋故鄉的影子。因為眼下這陌生的城市使他感到強烈的孤獨感和失落感,好像被四方的牆圍住。他被圍在那裏,手裏拿著鑰匙,卻找不著鎖眼。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啊!無奈之餘,隻好從記憶的河流之中找到心靈的慰藉。
是的,這的的確確是一片陌生的土地,這兒沒有火辣辣的太陽,沒有強勁狂暴飛砂走石的狂風,沒有那遼闊的高原上的天空,更沒有那粗獷,深情,憂傷的信天遊。
但是,他必須在這陌生的土地上開始新的生活,這也是片值得躬耕的土地,隻要付出汗水,同樣有收獲的希望。隻要嚐試地去闖,去幹,就有可能突破圍城,獲得新生,領略一望無際的平原風光,而在他的心中,仍然珍藏著那片黃色的土地,那令人陶醉的黃土高原,他將一次又一次地唱著這首信天遊;
我家住在黃土高坡,
大風從門前刮過,
不管是西北風還是東南風,
都是我的夢,
我的夢……
田壟,隻為守候秋天一片片金黃的稻浪;我們一分一秒捧回鐮刀一樣的
月亮,隻為一寸寸苦澀渴望能喚回遠方遊子及祖國的大團圓、大繁榮。
鄉村三月,農民的三月,宛如一支婉轉悠揚的清唱民歌,穿透黑色天宇,粗獷田野和樸素村寨,一回頭,地上便繁花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