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愛永駐

爺爺走了。多少次,獨自一人在夢中低聲抽泣;多少次,翻閱影集的指尖不願再移開;多少次,心裏一遍遍地呼喚那份真摯的愛……我從小就在爺爺身邊長大,因為我是他長女的長女,加之爺爺又格外喜愛小孩子,因此他對我的愛簡直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說是爺爺,其實是外公。清晰地記得四五歲的時候,當我明白外孫女不如孫女親時,就不假思索地堅決要求"改外為內",在我簡單幼稚的意識中,做外孫女的就是不如做內孫女的好。自此以後,我對外公的稱呼便改為"爺爺"。八十年代初期的生活水平還不是很高,但每逢我過生日時,爺爺總會意外地變出一些禮物:一件新衣服,一個洋娃娃或是一隻好看的鋼筆,當然還有幾支鮮豔的紅蠟燭。東西不是很昂貴,卻很珍貴。每一次驚喜都能使我體會到爺爺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還在自己很小的時候,與爺爺的感情就很深了。

爺爺那時候每天早上六點半都要去趕公共汽車上班,出門前,他總會把一小塊巧克力用糖紙包起來放在我枕下,而此時懵懵懂懂的我也總會在爺爺臉上親一口,並且一本正經而又形式化地說上一句:"爺爺再見,下班早點兒回來!"接著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一覺醒來,還沒清醒便迫不及待地在枕下尋找那份誘人的香甜。每天傍晚到爺爺下班的時候,一聽到門聲,我就會跑到門背後躲起來,企圖趁爺爺不注意嚇他一跳。可是每一次我小小的"陰謀"總不能得逞,而此時爺爺就會抱起我,用他滿臉的胡子紮得我無處可躲……爺爺喜歡吃糖,那時候最實惠的糖莫過於話梅糖了,飯後沒事的時候,爺爺會剝一顆糖放進嘴裏細細品味,一邊抱著我一邊逗我玩,而我也總會吵著要吃話梅糖,並且非爺爺嘴裏的那塊不要……那時,小小年紀的我就頗能討爺爺的歡心了——因為我是那麽地愛我的爺爺。

記得七八歲的時候,有一天舅舅從同事那兒拿回一個"一休哥"的紙殼玩具,我見了便愛不釋手。可後來得知第二天還要還回去時,我就開始又哭又鬧死活不答應。與所有慈愛善良的老人一樣,爺爺心疼地哄著我,最後隻得說道:"爺爺給你做一個吧。"於是我立即破涕而笑,樂顛顛地跟在爺爺身後看他忙這忙那。爺爺是如此細致以致忙到深夜才將玩具做好,當這個精致的手工藝品活靈活現地展示在我麵前時,我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同時,我深深地感到:隻有最疼愛自己的爺爺才會如此認真地對待我這個無理的要求。我從小喜歡畫畫,因此被送進了國畫班,為此爺爺給我刻了一枚印章。還記得爺爺如何將刻石一遍遍地打磨平滑,還記得爺爺如何耐心地從《說文解字》中找我名字的篆書體,還記得爺爺如何戴著兩副老花鏡在不足方寸的刻石上精雕細琢,還記得爺爺如何周到地縫製一個套子以免印章被摔碎……當我得意於又有向小夥伴們炫耀的資本時,"爺爺"便成了庇護神的代名詞。

童年就像是一幅幅生動畫麵的剪輯與組合,回想起那些往事,其欣喜之情仍不減當年。在我成長的曆程中,那些小事顯得平凡卻又新奇,我甚至會覺得有些浪漫動人的色彩。爺爺對我的疼愛是那麽深,在別人看來甚至近似於溺愛。但我終究沒有變成一個任性、乖戾的孩子,因為爺爺在用他博大的愛包容我的一切時,對我的缺點卻決不放任自流。上了小學以後,每每草草完成作業便酣然入睡。夜已深,而爺爺總會點著台燈,戴著眼鏡,為我檢查作業,發現了錯誤就用鉛筆在旁邊輕輕地標出,第二天一早便會提前把我叫醒讓我改正。有一次,睡得正香的我被打擾了好夢,於是就開始大發脾氣,以致於最後把家裏所有睡著的人都吵醒了。爺爺一改過去溫和的脾氣,嚴厲地教訓了我。從來沒有看到爺爺生這麽大的氣,我隻得灰溜溜地收斂起我的壞脾氣,一邊"委屈"地往肚裏咽眼淚,一邊攤開了作業本。從此我的任性胡鬧便沒有了市場。

十歲那年,我回到父母身邊就讀,隻能偶爾回京探望。隨著歲月的流逝,爺爺的年紀越來越大了,但他對我關懷依舊。從小到大,我總喜歡坐在爺爺身邊,聽他講述我從前的趣事。可長大後,聽了那些關於自己小時候滑稽的故事,我不但笑不出來,反而鼻子酸酸的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因為我明白爺爺知道他已日薄西山了,他趁著自己記憶力還好,還有精力與年輕人分享快樂就把這些陳年往事都告訴我,不致使我關於童年的記憶是一片空白,更不會因此而感到遺憾,就像畢淑敏的散文中寫的那樣:"哪一天,我們身後那扇冰冷的大鐵門戛然落下,我們對以前的事情就會無從知曉。"血,總是濃於水,正是這份無法割舍的親情牽動了彼此的心。在爺爺眼裏,我就是他的精神慰藉。

十八歲那年,我有幸考上北京的一所大學,爺爺知道了這個消息高興極了。他陪著我逛遍了整個西單為的是能買到一個最好的行李箱,他忙著向報社寫信詢問有關在京大學生的戶口遷入問題,他還陪著我擠公共汽車趕往火車站去接我的一個同學……一切的一切都隻為了我——他的親孫女。

正當我得意於命運之神的青睞時,正當爺爺沉浸在歡樂的喜悅中時,不幸的事卻在我身邊接二連三地發生,這使我終於相信了那句古話:福不雙至,禍不單行。

開學沒多久,爺爺被確診為肺癌。殘酷的現實除了讓我扼腕長歎外,更讓我落淚於爺爺對我一如既往的愛。在住院期間,化療的苦痛並不使他對我的關懷減少半分。每當我周末趕去探望時,爺爺總是熱切地想了解我的在校情況:哪兒不習慣,缺什麽東西,學校夥食怎麽樣,學習還跟得上嗎?臨走時,爺爺總是讓我把別人送給他的營養品帶回學校,並再三吃囑咐我注意身體,好好學習。

在那個京城無處不飛花的季節裏,奶奶離開了我們。這對與她攜手經曆過半個多世紀風風雨雨的爺爺來說,打擊無疑是太大了。在以後的日子裏,爺爺總是緘口不語,若有所思,但我仍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在我身上傾注了更多的愛,我知道我是他希望的延續,是他的精神支柱。在那段希望瀕臨絕滅的日子裏,我真想做出一些成績能令爺爺感到高興。

終於,在迎接香港回歸的一係列活動中,我參加的萬人大合唱節目即將在電視上播出了。爺爺聽了這個消息,異常高興,他不僅要觀看電視實況轉播,還讓舅舅用錄相帶把節目錄下來。爺爺在看節目的時候激動得坐立不安,不時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湊近了屏幕在萬頭攢動的人群中仔細地辯認著我的身影,往往是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換了鏡頭,無奈之餘隻好又坐回原位——神情就像一個小孩子。是呀,隻有自己的至親才會發自內心地為我感到高興和驕傲——哪怕我在節目中隻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角色。對於爺爺而言,我的成績就是他的收獲,我的歡樂就是他的愉悅。終於,久違的欣喜之情又寫滿了爺爺的麵頰。正當我們沉浸於此時,爺爺的病情進一步惡化。他全身浮腫,躺在潔白的病**,手上滿是針眼和淤血,我守候在爺爺身旁,不禁驚訝於生命竟會如此脆弱:輸液瓶中一滴滴液滴使生命得以短暫的延續,同時它也在計算著生命的消耗。

1997年7月1日是一個國人翹首期盼的日子,可對於我來說,我寧願它是曆史的一段空白。當我無奈地看到心電圖上的曲線是如何筆直的向另一個世界延伸時,我深刻感悟到一個生命在醫學意義上的終結……

無聲無息,爺爺走了,留給我的是一筆巨大的精神財富。在後來的一件小事中,我更體會到它的凝重與寬厚。從一位前來吊唁的、爺爺生前的老朋友口中得知,在爺爺生病期間,他曾去探望過,當時隻有爺爺一個人在家。在他們交談的過程中,爺爺無不驕傲地將我的節目錄相帶拿出來放映,"真不容易啊,那麽大年紀的人了。為了把錄相機後麵的線接到電視上,你爺爺夠不著,就親自搬來一把椅子站上去接,我看見了勸你爺爺說那麽高,多危險呀,還是等孩子們回來讓他們去弄吧。可你爺爺硬是不聽。"聽著他的回憶,我早已是淚眼模糊了。不言而喻,小小一件事不知蘊含了爺爺對我的多少疼愛。

在成長的道路上,我越走越遠,卻越走越孤獨。終將有一天,當我發現身邊所有的人都離我遠去時,還有這份沒齒難忘的融融愛意一直陪伴我走下去。在現代社會裏,當人們越來越把感情的投入折算成索取回報的籌碼時,當人們困在自作的繭中時時猜忌、提防著別人時,當人們越來越退化成圓形方孔井底的那隻青蛙時,當人們不厭其煩地變幻著多重麵具以致淡忘了自己本來的模樣時,童年的一切都成為我記憶中煙煙閃光的珍寶,我忘不了深夜燈光下為我檢查作業的身影,忘不了過生日時那份意外的驚喜,忘不了那刻滿爺爺對我無限關懷的印章,忘不了童年口中那塊永遠香甜的糖……仿佛昨日故人歡顏猶在,今日就已人去樓空,唯有那難以釋懷的愛一直鞭策著我。每當我走累了,我會停下來歇歇腳,從那最真的愛中尋找一份慰藉和動力。在黑暗孤寂的夜晚,我想仔細聆聽來自遙遠天國的聲音以辨明前行的方向。隔著生命進出的窗口,我看見一個聖潔的靈魂正在升華,在那個純白的世界裏,有位頭頂光環、手捧愛心的老人在對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