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定,整個廣場死一般寂靜。
那些年輕的學子,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動搖和迷茫。
周玄清渾身劇顫,他指著蕭梨,想說什麽,卻一口氣沒上來,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你……你這妖女……”
他話未說完,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就在這時,蕭梨袖中的那枚鎖心玉,毫無征兆地,滾燙起來。
不是溫熱,是灼燒般的滾燙!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千裏之外,被強行催動了。
周玄清倒地,場麵頓時大亂。
幾名老臣衝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順氣,廣場上的學子們也**起來,不知所措。
“妖女!妖女害死了周太傅!”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帶著哭腔和憤怒。
一瞬間,群情激奮。
幾個膽大的學子甚至撿起石子,想要朝蕭梨扔過來。
戚無憂長刀嗆啷出鞘半尺,冰冷的殺意瞬間籠罩全場,那些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誰敢動手。”
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蕭梨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袖中那枚滾燙的玉片上。
不對勁。
蕭長安的邀約,是在北麵三百裏的觀星台。
可這股力量的共鳴,卻像是從京城地底深處傳來的。
他人在觀星台,卻能引動京城地下的力量?
還是說……他根本不在觀星台?
“陛下!”李青焦急地低喊,示意她眼前的亂局。
蕭梨終於回神,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周玄清,又掃過那些義憤填膺卻又畏懼刀鋒的學子,眼神平靜。
“把他抬進去,找禦醫。”
她丟下這句話,徑直走向議事閣。
“至於你們。”她頓住腳步,頭也沒回,“想跪就繼續跪著,想死諫,也隨意,我隻告訴你們一件事。”
“從今日起,議事閣將頒布三條新律。”
“第一,開官倉,賑濟城中所有無糧之戶,憑戶籍領取,不分貴賤。”
“第二,設登聞鼓於議事閣外,凡有冤情者,皆可鳴鼓,凡有良策者,亦可鳴鼓,我親自聽。”
“第三,三月之後,開科取士,不問出身,不考經義,隻考實務,農工商兵,皆可入仕。”
她每說一條,廣場上就安靜一分。
當她說完第三條時,那些跪著的學子中,不少人猛地抬起了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光。
不考經義,隻考實務?
這意味著,他們這些寒門出身,苦讀十年卻可能因為家世背景永無出頭之日的讀書人,有了一條全新的路!
一條不被世家門閥把持的路!
“你們的聖賢書,教你們忠君愛國。”蕭梨的聲音從議事閣門口傳來,清冷而堅定,“但它沒教你們,當君不仁,當國腐朽時,你們該忠於誰,愛什麽。”
“現在我來教你們。”
“忠於你們腳下這片土地,愛護這片土地上和你們一樣,活生生的人。”
“這,才是我要的天下。”
“至於綱常……能讓百姓吃飽飯的,就是綱常!”
一番話,擲地有聲。
之前那個高喊妖女的人,悄悄低下了頭。
人群中,開始有人動搖,有人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默默退出了廣場。
人心,是最難掌控的東西。
但人心,也最是實在。
誰能讓他們活下去,活得更好,他們就跟誰走。
道理,就這麽簡單。
戚無憂收刀入鞘,看著蕭梨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以為她會殺人立威。
但他忘了,蕭梨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單純的殺戮。
而是誅心。
她把周玄清們賴以生存的根基,當著所有人的麵,一寸寸敲碎,再給他們指出一條截然不同的活路。
這比殺一百個周玄清,都管用。
議事閣內。
蕭梨剛坐下,就立刻攤開一張京城輿圖。
戚無憂和戚雲深、李青三人緊隨其後。
“怎麽回事?”戚無憂問的是那枚玉片。
蕭梨沒說話,指尖蘸了茶水,在輿圖上迅速畫了一個圈。
“皇城,內庫,摘星樓,國運銅鍾……”她點的每一個位置,都是大周龍脈的關鍵節點,“還有這裏,地底。”
她的手指,最終停在輿圖的中心,也就是他們現在所在的議事閣。
“蕭長安在引動龍脈殘存的地氣。”蕭梨的聲音沉了下去,“不,不是引動,像是在……尋找什麽。”
龍脈已斷,但地氣不會立刻消散,如同人死,餘溫尚存。
“他想幹什麽?毀了京城?”戚雲深大驚。
“不像。”蕭梨搖頭,她閉上眼,仔細感受著袖中玉片的震動頻率,“這股力量沒有攻擊性,它很溫和,像是在喚醒。”
喚醒?喚醒什麽?
就在幾人驚疑不定時,一名黑鷹衛斥候閃身入殿,單膝跪地。
“陛下,宮中急報!”
“講。”
“被關在冷宮的……慶帝,瘋了。”斥候的聲音有些幹澀,“半個時辰前,他突然開始用頭撞牆,滿口胡話,說地底下有東西在叫他,說鑰匙,他才是鑰匙。”
“袁天罡呢?”蕭梨眼神一凜。
“袁天罡也一樣,他比慶帝更嚴重,七竅流血,抓著欄杆狂笑,說他回來了,門要開了。”
門?什麽門?
蕭梨猛地站起身,她袖中的鎖心玉,在此刻,灼熱的溫度驟然褪去,恢複了冰涼。
那股在地底穿行的力量,消失了。
它似乎找到了它想找的東西。
緊接著,一名護民軍傳令兵連滾爬帶地衝了進來,神色驚恐到了極點。
“陛下!北城門外,觀星台方向天……天上……”
他因為極度的恐懼,話都說不完整。
蕭梨、戚無憂等人衝出議事閣。
隻見京城北方的天際,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被一片巨大的陰影所籠罩。
那陰影,像是一座懸浮在雲層之上的宮殿虛影。
古老,宏偉,散發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
而那宮殿的正門牌匾上,三個模糊的大字,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天機門。
這三個字,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京城所有人的心頭。
那不是幻覺。
宏偉的宮殿虛影橫亙天際,帶著來自遠古的威壓,連陽光都暗淡了幾分。
百姓們跪在地上,朝著那天空中的神跡叩拜,口中念著神仙顯靈。
隻有蕭梨知道,那不是神跡。
是警告,是示威,也是邀請。
“他把天機門的秘境,直接投影到了京城上空。”戚無憂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凝重,“好大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