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旗,天機女帝的親征旗。

百夫長來不及傳令,那麵旗就已經衝出了大隊,單騎獨立在萬軍陣前。

騎手穿黑金軟甲,銀發束成馬尾,手裏提著一柄劍,劍尖低垂,像是隨手拎著一件不太重要的東西。

戰馬停下,四蹄踏地,安靜得像是在等什麽。

等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她的臉,她才開口。

“突厥阿史那,本帝給你一個體麵的機會,讓開鷹愁澗,退兵三十裏,今日之事,揭過不提。”

整個戰場靜了一瞬。

隨即是漠北狼騎的哄笑聲。

三千?五萬?麵對他們十萬大軍,憑這兩樣東西,一個女人想讓他們退兵?

笑聲還沒停,阿史那從中軍策馬而出,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身形魁梧,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斜劈到下頜的舊疤,讓他看起來永遠像是在冷笑。

“女帝陛下。”他的漢話說得很好,帶著漠北口音,“你的膽子,比我聽說的還要大。”

“你給的機會,我不要。”他抬手,“今日,你也留在這裏。”

鼓聲敲響,兩翼騎兵開始向內收攏,將蕭梨的大軍與鷹愁澗穀口同時納入包圍圈。

蕭梨沒有動,低頭看了一眼手心,掌心那股熱意更燙了,側過頭說了一個字。

“打!”

……

穀內,封口的巨石突然劇烈震動。

不是從外麵推,是從裏麵炸的。

轟——

碎石飛濺,揚起一片塵霧,三塊巨石被一道純陽真氣崩得粉碎,碎塊砸進漠北騎兵的陣列裏,人馬俱驚。

塵霧散開。

戚無憂走出來。

他已經兩天沒合眼,臉色是白的,嘴角還有一道沒結痂的裂口,但手裏那把長刀拿得穩穩當當,眼神比穀外任何一個人都清醒。

穀口外的戰場上,他一眼就看見了那道黑金色的身影。

她也轉過頭,看見了他。

距離隔著整片戰場,對方臉上的表情,他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麽。

穀內三萬護民軍如潮湧出,與穀外五萬大軍前後呼應,將十萬漠北狼騎切成幾段。

戰場的天平,傾斜了。

阿史那第一次收起了臉上的輕慢,眼神變得銳利。

他看了一眼那個走出山穀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戰場前方那個提劍不動的女人,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舉手,示意兩翼停止推進。

戰場上的廝殺聲沒有停,但節奏亂了。

阿史那策馬向前,在距蕭梨二十步外勒住韁繩,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

“女帝,你知道我在等什麽嗎?”

蕭梨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歸墟。”阿史那說,“天機圖在你手裏,打完這一仗,你還能剩幾分力氣?”

蕭梨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像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所以,鷹愁澗是個局。”

“是個局。”阿史那承認得很坦然,“但不是我設的。”

他從懷裏取出一塊玉牌,雙麵,一麵是漢字,一麵是突厥文,紋樣和蕭梨從袁天罡處拿到的活令,隱隱有幾分相似的底紋。

“有人告訴我,天機圖能開歸墟,歸墟裏有狼神遺澤。”他將玉牌握在掌心,“我隻是按約定,替他們把你和這個男人,送進籠子裏。”

蕭梨盯著那塊玉牌,眼神沉了下來。

袁天罡已經被困在地宮廢墟裏,但他臨走前,聯絡了北境餘孽。

餘孽,不僅僅是戚家軍舊部。

還有別的人。

她腦子裏飛快過了一遍所有能拿到歸墟相關信息的人,最後停在了一個已經不該出現的名字上。

“告訴你這些的人,”她開口,聲音極輕,“是死是活?”

阿史那看了她一眼,第一次,那個漠北可汗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真實的古怪。

“他說,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整個戰場上,刀光血影,喊殺震天。

隻有這裏,兩個人對視,像是凍在了時間裏。

蕭梨的手指,慢慢扣緊了劍柄,母親曾經說過,天機鎖的陣法,最初是為了鎖住一個人的記憶。

那個人的名字,被從所有史冊裏抹掉了。

但他的手筆,一直都在。

“阿史那,”她重新開口,語氣回到了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漠然,“你上當了。”

“上什麽當?”阿史那的語氣沒變,眼神收了一下。

蕭梨沒有直接回答,隻是看向他手裏那塊玉牌。

“你仔細想想,那個人給你透露了什麽,歸墟的位置,天機圖的線索,我和戚無憂會在鷹愁澗的時間,還有他許諾你的狼神遺澤。”

阿史那沒開口。

“歸墟已經塌了。”蕭梨把這句話說得很平,“天機圖也沒了,他讓你做的,是把我和戚無憂困在這裏,替他把時間耗掉。”

“耗掉時間,給誰。”

“給他自己。”蕭梨垂下眼,“他要我死在鷹愁澗,讓歸墟的事徹底幹淨,或者他要我被困住,騰出手去做另一件事。”

阿史那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聲,不是嘲諷,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女帝,你這個人,”他把玉牌收回懷裏,“比我聽說的更值得談。”

“可汗也比我想的更識時務。”蕭梨抬眼,“所以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退兵,讓路,今日之事,兩不相欠。”

阿史那看了她很久。

戰場的聲音沒停,但兩翼推進開始亂,護民軍從四麵圍合,漠北騎兵的優勢在對衝裏一點點磨掉。

他是個梟雄,不是賭徒。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蕭梨說,“但我會找到他。”

阿史那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這個答案,抬手,發出一聲長哨。

漠北狼騎開始有序撤退。

不是潰敗,是收兵,他輸得很體麵。

蕭梨沒有下令追擊,目光掃過收縮的戰線,最後落在鷹愁澗穀口揚起的塵霧上。

塵霧裏,一道人影走出來。

戚無憂沒騎馬,步子不快,長刀拖在碎石路上,在地麵劃出一道淺痕。

他走了很久,走到蕭梨麵前,停下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說話。

最終還是蕭梨先開口道,“等很久了。”

“不久。”戚無憂搖搖頭,笑著道,“就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