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禮垂目,頓了頓後。

語氣一轉,站在護衛麵前,忽然周身的氣勢帶起森森的冷意:“至於你們,有件事提醒你們,你們這裏麵,有些人跟著我多年,也有很多生麵孔,但總歸聽過我的在軍中的手段,不知道的就問問身邊人。此次賑災,官家交給我和宋家,連帶著我也隻是協助她的。她下達的命令孰輕孰重,連我都要聽她的。你們自己掂量掂量。若再有拿刀威脅宋家娘子者,你的刀還沒出鞘,手就已經沒了。若有不服者,盡管試試。”

說完沈修禮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進了馬車。

留下護衛麵麵相覷,再看向宋檀一眼急忙四下散去。

副將帶了三人,找了最近了一輛馬車拿出幾袋現成的幹糧分了分。

發了下去。

看著久違的糧食。

已經有人吞咽著口水,但預想的哄搶根本沒有出現,

哪怕已經餓得按捺不住,拿到手有些人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裏。

但更多的,是先分給身邊更虛弱的人吃。

一個個有序排著隊,不住地在衣服上擦拭著自己的手,小心翼翼捧著到手的幹糧。

更有些人情不自禁落下了淚,不住地念著感激。

宋檀見不得這樣的場麵,鼻子也跟著發酸。

從副將手裏接了幾塊餅,一起分發下去。

吃了飯,隊伍又開始出發。

共計九十六名流民,竟然沒一個掉隊的,都跟著隊伍上來。

或拖著,或相互扶持,力壯地背著小的,年輕些的扶著老的,沒求過護衛隊裏的任何一人,咬著牙沉默跟著隊伍,生怕給宋檀添麻煩,不讓人挑出錯來。

宋檀沒立刻進車廂,坐在車沿上,憂心的看著這些災民,生怕他們跟不上。

馬車旁的一個老人看出了她的心思,杵著撿來的樹枝擦著汗,還和氣衝宋檀笑:“這位娘子,這位大人別擔心,我們這些人就是從南邊一步步走來京中的,隻要有一口地,就不怕累,要不是餓瘋了眼,今夜也不會有這麽大的膽子,生出這麽豬狗不如的念頭。方才那位大人說得對,你們已經給了生路,想要活著我們自個兒也要爭氣不是。別看我們一把老骨頭,都是地裏摔摔打打多年的,皮實著呢。”

宋檀更加不忍,但被這些人積極的樣貌也暖了心,更覺得自己救人的念頭是對的。

隻是。

“既然都到了京中,為何不進城?”

這是方才宋檀就覺得奇怪的問題。

搶一個都是侍衛的車隊幾乎不可能成功,冒這麽大的險都不願意進京中,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沒想到她剛問出口,那老人苦笑地紅了眼。

“宋家娘子以為我們沒進京中麽?為了來這裏活命,我老全家十口人路上都餓死累死,就剩下我和孫子了,不是我們不去,是我們到了,進不去!”

“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京中城門,也是方才那樣的刀就架在脖子上,催著我們滾遠些。不論我們這些人如何跪在地上懇求,都不鬆口。”

趙老頭說得很慢。

大口大口的喘息壓抑著胸腔裏的悲鳴。

“或是做工,或是乞討,隻要能有一口吃的,讓我們每日睡城外也行,可那些守城的兵說是怕我們身上的不詳,把瘟疫傳回京中,讓我們遠離京中。不然就把我們全部殺死。

可那守在城門的兵竟然,竟然砍死了我們十幾人,連我家老婆子也成了刀下魂。我們這些人原本就是強撐著到的,在城外徘徊了幾日,本就不抱希望,都準備找塊地方,互相挖個坑就當墳墓了。沒想到,居然遇到了娘子您。”

宋檀眉眼劇顫,不可置信外麵的百姓竟然是這樣苦了。

又想起那日,她從城門想要離開時,那刻是不是城外的血跡還未被衝刷幹淨。

趙老頭並沒有看到宋檀臉色不對,擦著淚,恢複了些冷靜:“我們村子二百多人,路上死的死,逃得逃,到城門下還有一百一十八人,死在他們手裏十二人。那日我們隻能站在城根地下,聽著裏頭敲鑼打鼓的賜福儀式,把慘死的人拖去林子裏埋了。

沒人再說話,大家心裏都清楚,心氣一散都支持不住了,若不是今夜見著您這個車隊,我們這些人原本就是準備要去死的。”

老人說話時,渾身還在因為驚恐而不住地顫抖。

幾度哽咽到無法說話。

宋檀張大了嘴。

想起京城權貴宴席,流水一樣被扔掉的食物,那些不新鮮就全部扔掉的珍饈,此時在這些人麵前想起無不諷刺。

宋檀吸了吸鼻子,原本還想安撫老人幾句。

突然老人深深衝著又跪下磕了個頭。

好在一直跟在車旁的副將眼疾手快,用佩刀拖了一把,人又穩穩站好。

繼續緩緩挪著步子跟上來。

“說起來,我們這些人都欠娘子和各位大人的命。不單單是您收留我們,留下我們的命還給飯吃,而是您給了我們無數次希望。”

“我,什麽都沒做啊。”

宋檀愣愣的,還是不會麵對這樣的場麵,餘光掃過馬車緊閉的車簾,期待沈修禮能從裏頭出來解救她。

但裏頭安靜的,就像沒人一般。

宋檀擰了擰鼻子,今夜的沈修禮實在古怪。

老人咳嗽,長期的饑餓掏空了他的身子,哪怕吃了東西,跟著車隊的進度也勉強跟著。

等氣順了,倔強地開口,一定要將心裏的謝說清楚。

“若不是看到您,我們又相信還能活下去的念頭。

不然就算過了今日,今日也撐不住這,又在我們即將放棄的時候直接來我們麵前,您定是老天派來的仙女,帶來祥和和希望。”

宋檀被這話恭維得渾身發熱,心都快成嗓子眼跳出來了。

這是一種陌生的情緒,從心髒流轉到四肢,就像被溫熱的水包裹著,又像燃起了一把火燒得她想要做些什麽。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

這是如同驚濤駭浪般的,按捺不住的情緒。

她快活得想要立刻找人訴說。

溫聲細語叮囑幾句注意安全,轉身掀開車簾回馬車上。

剛關上車簾,就忍不住用手捂著臉頰,一抬頭正對上沈修禮幽深的目光。

馬車沈修禮沒關窗,剛才那些話他自然也是都聽在耳朵裏。

見宋檀臉色不對,沈修禮眉頭微微皺著抬手拍著身邊的座位示意她過去。

“將軍,官家讓我來賑災,到底是為了什麽?”

沈修禮皺眉鬆開,並沒有回答,反而反問道:“你是如何想的。”

宋檀坐下,用手無力的撐著臉,迷茫地搖頭。

她不久前還未接管生意,現在也還是學習,如何懂得這些。

沈修禮一看就知道她又胡思亂想,抬手捏著她的下巴將頭轉過來:“有什麽念頭盡管說,在我麵前不必怕出錯。再說了,剛才救人對著刀劍都不怕,這會在我這怕什麽?”

宋檀縮了縮脖子,臉更紅了,但那種不自信也淡去了不少,猶豫片刻試探:“皇商這個身份,比我想的要更複雜。”

說厲害。

官家一再不管是京中的百姓還是這些遊**的災民都將她捧到心上去了。

她這話說得直白,若是朝中的老油條聽到了,隻會覺得這是一個癡兒說的傻話,沈修禮也忍不住輕聲笑了幾聲。

宋檀紅了臉,攪弄著手指猶豫不安:“這兩日我始終想不明白官家的意思,但我經過剛才忽然好似懂了一些,就好似這些人需要一個希望,我就是這個希望。若是沒這個希望,隻怕會有人會和這些流民一樣做出什麽危險的事。”

這不到百人就已經劍拔弩張。

受災的嚴重和百姓究竟有多少數,宋檀根本不知道。

但如此興師動眾,定然不會好到哪去。

若是千人,乃至萬人也如今夜這樣。

定然是極大的威脅。

宋檀說完久久沒等來沈修禮開口,還以為是自己說得不對,一抬頭沈修禮看向她的目光明亮如鏡。

不等她開口,手已經落在頭頂,鼓勵一般撫了撫她的碎發。

“我沒想到你如此聰明,還未點撥就看透這麽多。這些日子,你已經不像當初我在佛像前,那晚見過的你了。”

別說是普通百姓,便是一些朝中大臣也不是能一時半刻想明白這些後果。

沈修禮愈發覺得眼前的宋檀不再是那個動不動就紅了眼,隻用用眼淚和示弱保護自己的人。

她比自己想的更聰明,也更膽大。

“我想……”

沈修禮笑意加深,“什麽?”

吞咽著緊張的口水,宋檀聲音細弱蚊蠅,要貼近才能聽清:“我是這樣想的,若是能運用好這個身份,說不定能救下更多的人,也更能為朝廷和官家分憂。所以……我想,若是再遇到流民,能不能,也帶著上路……”

說著,她抬起頭,期待地看著沈修禮,想從他臉上看到肯定。

如今外頭的受難的程度和百姓究竟有多少,誰都不知道。

京中的城門都能,攔著不接納災民,那其他城呢。

如果再有這樣好不容易逃難來的災民被攔在門口心灰意冷呢……

讓她救下人,對其他的流民視若無物,她是萬萬做不到的。

“不行。”

剛才還溫和誇讚的人,這一會幹脆的拒絕,讓宋檀毫無防備的眼眸緊縮,忍不住提起氣同他爭辯:“為什麽?我們不是賑災麽?為的不就是救人。若連咱們都不管他們的死活,其他人更不可能管……”

“那你可有想過為什麽他們不管?”

沈修禮眼尾一垂,冷冽的漠然在麵上鋪開。

將一旁的地圖攤開。

這地圖不似平時宋檀見過的,除了標注各個城樓的名字和位置,還寫了許多看不懂的數。

沈修禮指著其中一處,離這裏百裏的嶽洋樓,上麵一黑一紅的墨跡耐著性子解釋:“上頭的是去年城主報來的城裏百姓的數,下麵是屯糧數。後麵框起來的,是納稅交上來的數。”

宋檀皺著眉,不懂這數有什麽,隻能瞪著眼睛仔細看,好似這樣就能看破其中的奧秘一眼。

沈修禮敲了敲她的頭,問:“你宋家裏一日開支多少,消耗多少米,每月,每年都吃多少糧你可知道?賬上糧庫每日賣出多少,你可都知道?”

談起這個,宋檀眼眸微閃,她日日翻閱賬簿自然是知道的。

想了一會才輕聲道:“這個我還真知道。兩人,每日半碗米,三人時每日三碗。後來,一人兩碗……”

不等沈修禮說什麽,宋檀又趴著扯到旁處:“這都不做數,每個人飯量都不同。”

他不好去問,隻等著宋檀衝他敞開心扉那日。

不免聲音又溫柔了幾分:“你說得對,就像軍中的將士,一頓可以吃普通百姓一家的量,所以就取平均值。”

沈修禮從盒子裏取了炭條做的筆又抽出紙示意宋檀靠近些。

寫出一串數。

知曉宋檀沒學過管家,看不懂帳,隻是還沒開口,就見宋檀掰著指頭,眉頭也跟著皺起:“這不對,若是如此,每年屯糧隻夠賦稅,百姓早就餓死了。”

隻是看著這些數一一對比著地圖上的城樓,發現大多數都是這樣的情景。

若真是這樣,隻怕沒這場天災,百姓也早就過上水深火熱的日子。

“他們不是不想管,而是沒法管。”

“便是這樣,還沒算何處貪墨的銀子。”

沈修禮攥緊了拳頭。

“官官相護,放這麽一批人進了京,就是撕開了這些多年的遮羞布,明著說從前五穀豐登的喜報都是假的,這是往官家麵前丟醜,誰會給官家添堵呢?”

宋檀低下了眼簾。

她想得太簡單了。

不過百人就協商得如此艱難,若當真那麽容易救人,那會也不用沈修禮開口。

沈修禮不忍看她這樣,垂目凝望著宋檀輕顫的睫毛,心裏一動:“你當真想救人?”

宋檀如同看到希望,不住點頭。

她方才想明白了,從前以為沈修禮過去結交商人,是為了軍餉,但是她算了賬後,發現遠遠不止,如今想明白了,他連帶著軍營裏的家人親屬也一並管了。

還有同村的窮苦人家。

她也要盡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