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娘子,就看在往日你我也算是相識的份上,就放您進去,一刻鍾,您要立刻出來。”

聞言,宋檀似是極為驚喜的抬起了眸子,而後忙不迭地連聲道謝:“多謝多謝!多謝您!”

侍衛打開了院門,宋檀頭都沒回,似是極為迫不及待地進去了。

另一邊,宋檀進到正院之後,直奔沈修禮的臥房而去。

他臥房也守著兩個人,看上去氣勢更加不一樣,看到宋檀靠近也沒說什麽,直接給她打開了門。

宋檀垂首進去,就看到沈修禮氣定神閑地坐在書案前看書。

她穿過珠簾,沈修禮頭都沒抬,隻淡聲道:“什麽事?”

宋檀站住腳步,輕咳一聲。

沈修禮驚詫抬頭,見來人是宋檀,直接怔愣住了。

片刻後,沈修禮才回過神來,眸子微微大睜:“你——”

身後門外傳來細微的響動,宋檀側身餘光掃過,看到門口的兩個人似是靠得近了些。

宋檀麵上的淚痕未幹,當即便響亮地啜泣了一聲,撲向了沈修禮:“將軍!”

她這一嗓子把沈修禮震得呆在了原地,看鬼一樣地看著宋檀。

宋檀直接撲到了沈修禮的膝邊,跪坐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膝頭。

沈修禮差點以為這不是宋檀,身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檀麵上哭著,口中也是詢問沈修禮身子如何了有沒有受驚一類的賢妻良母發言。

漸漸地,沈修禮瞧出了不對勁,麵容上的震驚和荒謬漸漸褪去,看向了宋檀餘光不斷掃向的地方,沉吟片刻才道:“檀兒,放心,我,一切都好。”

宋檀險些沒繃住。

一直等著門口的身影遠了一些,宋檀這才緩緩的止住了哭泣,對上了沈修禮的眸子。

沈修禮狹長的眸子裏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和戲謔,看得宋檀心頭火起。

“到底怎麽回事?”宋檀壓低聲音,保持著這個姿勢不變,“要我做什麽?”

沈修禮眼中的玩味還未褪去,但聲音也是同樣低沉細微:“怎麽,檀兒是想幫我嗎?這麽在乎我?”

“少說兩句廢話,我一共就一刻鍾的時間!”宋檀用氣音說著,翻了個白眼,“你出了事,我難道不會受牽連?”

沈修禮嘴角勾起一個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宋檀的錯覺,她竟覺得那笑意之中帶著淡淡的安撫和寵溺。

他伸手扶起了宋檀,就沒有再放開。

那雙濃黑如墨的眸子正正的看著宋檀,語氣竟是前所未有的溫柔:“放心檀兒,我,自有決斷。你等著我就是。”

宋檀看著那雙眼睛,竟是愣了一瞬。

半晌後,她才反應過來,抽出了自己的手。

看那門口的身影又靠得近了,宋檀又帶著哭腔開口:“那將軍好好保重身子,想來陛下一定會還您清白的,妾身等著您出來啊!”

她幹打雷不下雨,甚至還白了沈修禮一眼。

沈修禮從未見過宋檀這樣鮮活生動的樣子,即使麵色有些蒼白,但還是有趣得緊。

他一把抓過了宋檀的手,指尖撫上了宋檀的眼角。

一個極為曖昧的姿勢。

不過這是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這一瞬間,宋檀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麵上一瞬發熱。

從外頭看去,像極了這夫妻倆在溫存軟語,沈修禮在為宋檀擦眼淚。

“檀兒別慌,陛下英明神武,怎麽會斷錯案子呢?檀兒也要好好保養身子,別讓我擔心。”沈修禮悶聲地笑著。

他語罷,卻仍舊是壓低了聲音對宋檀又說了一句:“放心,回去,等我。”

宋檀的眸光複雜起來。

在身後侍衛推開門的一瞬間,宋檀抽出了自己的手。

從院中出來,宋檀垂著腦袋,拽著手中的帕子不停地擦拭眼角,伴隨著陣陣抽泣聲。

跟門口的守衛道了謝,宋檀朝著流光館的方向走去。

清風公子跟了上去,左右打量了宋檀好久。

“幹什麽?”宋檀這會兒早都恢複正常了,麵無表情。

“沒,我來瞻仰一下影後。”如果不是怕宋檀抽他,這會兒清風公子真的要豎大拇指。

但眼下不是插科打諢的時候,得了宋檀的一個白眼,清風公子趕忙正色了。

“將軍怎麽說?我們要怎麽做?”

“他說他自有打算。”宋檀露出一個譏諷的笑,頓住腳步回身看清風公子,“還用我們費什麽勁呢?”

“什麽叫做他自有打算?”清風公子有些急了,“難道他是故意被關起來的?”

一聽這話,宋檀頓住腳步,轉身看向清風公子。

她審視著清風公子的表情,發現他的焦急之色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心中越發的不確定:“他之前,什麽都沒跟你說?”

“說什麽?”清風公子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抓狂起來,“什麽意思?難道說他其實有別的打算,你沒告訴我?”

“我進去之後,門外的侍衛一直在外頭守著,我能說什麽?”宋檀也正色幾分,帶著點淡淡的不耐煩,“我說了可以幫他,他自己說的自有打算,別的什麽都沒說。”

見清風公子麵露遲疑,宋檀輕嗤一聲:“你放心,我不會在這件事情瞞你,他出不來,我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聞言,清風公子露出一點尷尬:“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清風公子。”宋檀瞧著清風公子,露出一個淡淡的笑,裏頭的譏諷十分明顯,但帶著已經看透的平和,讓清風公子越發的不知道該怎麽辯解才好。

像是看出清風公子心中所想一樣,宋檀輕笑:“你不用心裏頭覺得有什麽,目前有一點沒錯,我們都不想沈修禮出事,不是嗎?”

清風公子沉默片刻:“……所以,你難道沒有一點點是因為,對將軍……”

“沒有。”宋檀幾乎是立刻就打斷了清風公子的話,麵無表情的看著他,“不要亂猜了。”

說著,宋檀轉身就要離開;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麽,最終還是站住了腳步。

她轉過身,看向清風公子,神色莫測:“你說,我去求見皇帝,他會不會見我?”

清風公子露出了一個淡淡的,悚然的表情。

宋檀看向天邊高懸的明月,許久之後邁動腳步,卻是朝著府門口的地方。

“你……”清風公子神色微變,忙跟了上去,“將軍不是說——”

“不是為著他。”宋檀語氣微冷,“我總得看看,咱們這位陛下是個什麽意思。”

清風公子有些緊張地跟上了宋檀的腳步:“我還是陪你過去吧……”

宋檀沒有拒絕清風公子。

兩人徒步去到了館驛。

不出兩人所料,館驛裏裏外外都嚴防死守,且侍衛都不在明處,從外麵看上去幾乎跟往常沒有什麽區別,唯有進去後才看到裏頭的光景。

“二位……”

侍衛頭子認出了兩人,微微眯眸之後,轉身一言不發的離開了。

像是早都知道他們要來。

站在館驛正院之中,宋檀和清風公子沉默地對視片刻。

不多時,那侍衛頭子走了出來,抱拳行禮,沉聲道:“二位,請進。”

宋檀微微頷首,輕輕的提了裙子,一副大家閨秀做派的緩步行入了館驛正堂。

正堂大廳內燈火通明,方才在外頭的時候宋檀還在疑惑,可一進去,看到角落一張桌案前坐著的人之後,宋檀便明白了。

陛下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端著一隻通體剔透的白玉杯,悠哉地抿著杯中的酒。

“見過陛下。”宋檀上前,語氣中帶了恰到好處的惶恐和不安,行了一禮。

皇帝沒說起身,堂內一時間安靜得可怕,宋檀也隻能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等待皇帝發話。

許久,才聽那人低笑了一聲:“宋娘子請起。怎麽這麽晚來了?”

宋檀緩緩起身,垂著眸子,麵上端的是一副乖覺知禮的樣子:“一是來向陛下請安,二來……也是來給陛下請罪。”

“請罪?”

陛下盯著宋檀的麵頰,“宋娘子,何罪之有啊?”

“妾身聽說了,今日宴席之上,為陛下試菜之人中了毒,想來是有人不要命的行刺……”宋檀語氣溫和,如同汩汩漫流的清泉,“妾身作為沈修禮未過門的,又是陛下剛封了的端清縣主,沒能同將軍一起,為陛下掃清麻煩,實在是不應該的。”

“朕何嚐說了怪你呢?宋娘子也太過小心了。”陛下似是饒有興致地盯著宋檀看,“不過,宋娘子的確也讓朕驚訝……”

他說著,許久都沒有再吭聲,宋檀一時間拿不準皇帝的意思,也隻能硬著頭皮等著。

許久,那人才再次開口,但話語中的笑意卻是分明染上了淡淡的涼薄:“朕倒是沒有想到,在這裏幾個月的功夫,宋娘子的性子與先前截然不同,對著朕,也能這樣從容淡定地說話了。”

宋檀心中一沉。

皇帝這話,是什麽意思?

難道之前的宋檀……

不等宋檀反應過來,陛下忽地站起身來,緩步走近了,微涼的指尖忽地捏住了宋檀的下巴,迫使宋檀抬起頭來,與之對視。

宋檀的心跳在這一瞬快到了極點,但卻不是因為心動,而是莫名的驚悚。

皇帝的表情實在太過耐人尋味。淡淡的譏諷……

腦子在這一瞬間快成了漿糊,隻剩下一個想法——

電光火石之間,宋檀根本來不及思索別的東西。

大門還開著,清風公子也在外頭,她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

宋檀收回目光,飛速地後退了一步。

俯身跪在了地上。

“陛下明示。”宋檀沒有再讓那帝王看到自己的表情,揣摩自己的想法,“妾身需要做什麽?”

事到如今,

她可以自己找。

大不了,就是一死。

要她給皇帝做事,下輩子都不可能。

“宋檀……”

帝王輕笑著,似是在唇齒之間咀嚼揣摩著這個名字:“朕當初倒是沒發現,你有這樣的膽色,答應朕的事情,居然,還敢反悔?”

說到這一步,陛下的語氣裏總算是帶上了幾分貨真價實的冰冷。

宋檀不為所動,隻是靜靜地等待著皇帝發話。

看著雖然跪在地上,貌似做小伏低,實則氣定神閑的宋檀,陛下的眸中閃過冷意,笑意全然消失:“你,不怕朕殺了你?”

“……妾身,不知道陛下在說什麽。”宋檀抬起了伏在地上的頭顱,平靜地與皇帝對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真想要妾身的命,妾身又能如何呢?”

陛下眼中多了幾分憤怒,裹脅著冷笑:“好啊,你是真的翅膀硬了……宋檀,你以為,朕特意來是為了什麽?”

陛下眸中的輕蔑帶著惡毒,看得宋檀心生厭煩。

這個人,真是,自負到了極點。

“妾身,實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若擔心沈將軍,功高震主,您可以給他閑職,若怕妾身宋家幫扶將軍。”宋檀忍著下頜上傳來的疼痛,眼中甚至帶了笑意,“陛下大可以給將軍重新賜婚,若是陛下想殺了妾身,妾身沒什麽好說的。”

“但妾身有自信,讓將軍主動請辭,從此消失在京城,這樣陛下擔心的事自然也就消失。”

“怎麽,你是以為,沈修禮會為了你放棄如今的一切,離開朝廷?”陛下心中的惱怒越來越濃,那種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煩躁起來,“你這麽在意沈修禮,又自認能掌控他,那不如用你的命,換他妥協,不是更好。”

宋檀展顏一笑,因為疼痛,眼底彌漫上一股淡淡的紅意:“如果這樣陛下能滿意,妾身如您所願。”

宋檀輕輕地揉著自己的下頜角,站起了身。

她朝著陛下輕輕一福身,笑道:“陛下要殺要剮,隨您的便;但別折騰將軍了。妾身,今日就能給您一個滿意的結局。”

語罷,宋檀淡淡一笑,轉身離開。

出了館驛正門,迎麵便是一臉驚悚的清風公子。

宋檀隻當沒看到,緩緩地朝著出口走去。

清風公子看了眼正廳陛下的側影,心頭的恐懼在這一瞬間到達了頂峰。

不是,宋檀這個人……她到底知不知道皇權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