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緊趕慢趕到了風月樓。
往日黑夜白天都算是熱鬧至極的風月樓今日安靜得幾乎有些異常,大門緊閉,來來往往的人都有些好奇起來。
馬車停到了風月樓大門口,宋檀迫不及待地上前敲門,很快來了人開門。
看到宋檀,來人飛速的行禮,冷豔的麵容上都是寒霜:“宋娘子總算是來了,我們主子等候您多時了。”
明月和宋檀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直奔二樓的雅間而去。
走到一半,還沒到二樓,宋檀就聽到了桌椅倒地,碗盞碎裂的聲音,還夾雜著女子痛苦的低嚎。
那聲音極為駭人,明月和宋檀不約而同地頓住了腳步。
二人對視一眼,才繼續朝著樓上走去。
剛到聲音發出的門口,一旁通往三樓的樓梯上看到兩人後如同看到了救星。
“將軍,宋娘子,可算是來了!這……”
宋檀眉目陡地一變,上前就要去開門。
“等等,你進去隻有受傷的份!”
若是宋檀在風月樓出個什麽事兒,他可吃罪不起!
先不說沈修禮放不放過他,就是城中受了宋檀恩惠,還在城郊給她立廟的百姓若知道了,他一樣要遭殃!
宋檀正想著對策,房門忽地被人猛地一撞,一個人影趴在了房門上,不斷地哀嚎低吼著。
看那人形,像是個女子。
聽著那可怖的聲音,看著那不斷敲打房門的手,宋檀都駭然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裏麵到底,是人還是鬼?
宋檀吸了口氣,總算是冷靜下來一些。
裏麵安安靜靜的,一股金瘡藥的味道。
宋檀忍不住蹙眉,走過堂廳的帳幔,便瞧見一個小丫鬟正半跪在地上,給床榻上的人上藥。
床榻上正是鍾翠柔,此時半睜著眼睛,一截藕臂露在外頭,上麵是讓人駭然的傷口,血淋淋的,讓人不忍直視。
鍾翠柔似是疼得都快沒了意識,唯有一雙遠山眉隨著丫鬟上藥的動作微微輕顫,昭示著她還算清醒。
宋檀緩步上前,聽到了聲音的鍾翠柔這才睜開一雙眼睛,朝著他們看了過來。
“宋娘子……”鍾翠柔似是一瞬清醒了不少,低低地喚了一聲,掙紮著就想坐起來。
宋檀連忙過去按住了她,低聲道:“先上藥。”
小丫鬟飛速地給鍾翠柔上好了藥便出去了,鍾翠柔額上的冷汗一陣陣的,看著宋檀的雙眸之中含著淺淺的淚光,顫聲道:“恕奴婢不能給宋娘子請安了……”
“沒事。”宋檀安撫她,順手摸上了鍾翠柔的脈象。
發覺她除了外傷駭人以外,就是有些氣血虛虧,沒什麽大礙,宋檀這才鬆了口氣。
看著鍾翠柔,宋檀又忍不住皺眉:“你是被你妹妹……咬成這樣的?”
鍾翠柔胳膊上的傷口有很明顯的牙印,隻不過血淋淋的,看著不像是人咬的,倒像是被獸類咬的,連宋檀都有些不敢辨認了。
聽了宋檀的問話,鍾翠柔咬了咬唇,閉上眼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流下。
“別難過,她隻是生病了。”宋檀輕聲安撫著,“今日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跟我說說。”
聞言,鍾翠柔沉默了片刻,似是回想起當時的事情,眸中透出點點恐懼。
“今日晨起,我端了藥去找她,進去後卻不見人在榻上,便放了藥碗準備出去找,結果剛走到門口,我就看到……”
鍾翠柔恐懼到了極點似的,整個人顫抖得越發厲害:“我看到,看到她站在屋子的角落,陰惻惻地看著我,眼角都是紅的……我,我剛準備說話,她就撲了上來,想要掐死我!”
宋檀驚疑不定地聽著鍾翠柔的話。
這怎麽可能呢?
“所幸東家帶著人過來了,及時攔了下來。”鍾翠柔一邊抽泣一邊說著,連抹一抹眼淚的力氣都沒有,“結果好不容易控製住了奴的妹妹,他們一走,我去給她喂藥,就被她抓住了胳膊……”
想起方才路過二樓雅間時,隔著門聽到的聲音,宋檀再去看那傷口,也覺得合理了。
宋檀蹙著眉頭,許久才又道:“還有什麽別的嗎?”
“沒,沒了……”鍾翠柔低低地說著,費力地用另一隻沒受傷的胳膊去擦眼淚。
看她動作僵硬,宋檀取了帕子給她擦了擦臉,鍾翠柔顫聲道:“多謝宋娘子。”
“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給你開個內服的治傷方子,你胳膊上的傷口問題不大,別擔心。”宋檀安撫著說了一句,起身給明月使了個眼色。
走到外間,外頭候著的小丫鬟叫進來服侍鍾翠柔,眸光發緊地看向宋檀:“怎麽,你知道原委了?”
宋檀煩躁之情揮散不去,呼出一口沉重的氣:“到底還是得去看看的。”
明月一聽都覺得緊張:“你剛也看到了,萬一再傷了你……”
“沒辦法,難道任由她關在裏頭,直至把門砸爛?”宋檀說著,看向明月,“恐怕還得問你在樓裏找幾個力氣大的人,進去便捆了她。”
“沒問題。”
明月想也沒想說著。
房中安靜了一瞬,而後便是更為瘮人的低吼。
不過那身影,已然移開了一些。
明月眉頭一皺,大步上前,一腳踹開了房門。
那鍾紅菱應聲倒地,喉間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而宋檀也是此時才看清她的樣子。
那原本該是個清麗至極的佳人,但此時那精致的五官扭曲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皺在一處,有種說不上的猙獰駭人。
因著鍾紅菱那過於出色的相貌,加之那紅色的帳幔,還有她那痛苦掙紮,不斷低吼的樣子,此時屋中實在是像極了在逼良為娼。
看著在榻上不斷扭動的鍾紅菱,明月眉頭微蹙:“真是難搞,實在沒想到,這姑娘看著羸弱,居然有這麽大的勁兒。”
趙小燕也是一臉忌憚,看了看自己那因為鍾紅菱掙紮,而被她劃出的手背上的紅痕,心有餘悸:“這姑娘比我之前對戰過的男人還要難纏。”
宋檀一步步上前,試圖以自己的平靜來緩和鍾紅菱此刻過於激動的情緒。
聞言她低低的道:“鍾紅菱眼下很像是發了瘋病,這樣的狀態下,來個男人都未必能製得住她……”
隨著宋檀的靠近,鍾紅菱似是平靜了些許,隻是瞪著一雙猩紅的眼睛看著宋檀。
就在明月和趙小燕以為稍好一些時,那鍾紅菱忽地一動,竟是整個上半身騰空而起,如同即將渴死的魚一般在榻上彈了一下,似是就想這麽過來攻擊宋檀。
這下不光是宋檀,連明月都嚇了一跳,更是擋在了宋檀麵前。
宋檀的腦子都懵了一瞬,半晌才回過神來,神色震驚地看著那不斷在榻上打滾的人。
她咬了咬牙,輕輕撥開了明月。
“多叫幾個人來,要力氣大的粗使婆子,來把她按住,我給她喂藥!”
清風公子二話不說便去了,很快就帶回來六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媽媽。
幾個媽媽從前在別的秦樓楚館也做過活計,左右都是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譬如哪個姑娘不聽話,她們便去收拾一番,或者老板黑心要把那個良家婦女擄過來,她們也都是見過,做過的。
碰上不配合,性子烈的,去尋死的也是常事,但是看到鍾紅菱的時候,還是愣了一下,隨即麵上都露出驚駭。
這樣殺豬一般嚎的,還真的是沒見過。
“快,按住她!”宋檀已經端起藥碗,肅穆以對,轉身朝著幾個媽媽低聲喝道。
幾個媽媽也不敢再多想連忙上前,牢牢地按住了鍾紅菱的手腳。
人多到底力量大,鍾紅菱被短暫地遏製住了,隻是那嚎叫的聲音越發淒慘,叫人不忍耳聞。
宋檀緊緊地蹙著眉頭,上前一把抓住了鍾紅菱的下巴,迫使她張開嘴來。
明月本想自己上前,但卻被宋檀擋開了胳膊不虛她上前;然而就是這麽一個動作,讓宋檀分了一下心,那鍾紅菱一口咬在了宋檀的虎口處。
宋檀疼的倒吸一口涼氣。
但她沒有出聲,更沒有放開鍾紅菱,而是就那麽順著鍾紅菱嘴巴的縫隙,將安神藥強行灌了下去。
幾個湊得近的婆子看得眼睛都直了,隻見宋檀的虎口處已經有鮮血緩緩地滴了下來,宋檀的額上都落下了冷汗,但始終沒有鬆手,堅持著藥灌完。
不知道過了多久,鍾紅菱似是終於力竭一般的,反抗掙紮的動作總算是小了一些。
而明月和趙小燕也是此時才看到,宋檀擋著她們,手卻被鍾紅菱死死地咬著。
“宋娘子!”明月脫口喚了一聲,宋檀充耳不聞。
一碗高濃度的安神藥灌下去,效果還是很立竿見影的。
宋檀放下碗的那一瞬,鍾紅菱徹底鬆了勁兒,沒了反應。
而宋檀也總算能將手收回來,猛吸了一口涼氣。
門口擔憂張望著的清風公子眼瞧著不對勁,速速的走上前來:“怎麽樣——”
話音在看到宋檀鮮血淋漓的手時戛然而止,清風公子眸中飛速地染上一點驚懼:“宋娘子,您——”
“無礙,煩請你給我找些傷藥了。”宋檀疼得很是煩躁,懨懨地說道。
清風公子哪裏敢怠慢,趕忙去找了紗布和傷藥來。
他的心快跳出來了,忍不住的去想若是沈修禮知道宋檀這傷怎麽來的,不知道要怎麽收拾他。
“紗布,傷藥!”清風公子將東西拿了過來,宋檀接過來,顫抖著手將藥粉倒在了自己受傷的虎口上,嘴唇都有些發白了。
明月簡直無奈又無語,眼神複雜地看了看床榻上的鍾紅菱:“不知道這安神藥能管用多久?”
“至多兩個時辰。”宋檀飛速地說著,“原本這種藥,尋常人喝下去恐怕得睡個兩天兩夜,但是眼看鍾紅菱這個狀態,居然喝完一整碗才緩緩睡去,恐怕也不能讓她昏迷太久。”
清風公子聽了一驚:“尋常人……這藥會不會傷腦子啊?”
“不會。”宋檀淡淡的說著,用紗布裹好了傷口,吐出一口濁氣。
方才那種似是被咬下了一塊肉的痛感,此時變為了尖厲灼燒,宋檀知道那是藥粉在起作用,心頭多少有了些安慰。
“不過這位把我的手咬成這個樣子……”宋檀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我原本想好好問問她情況,眼下看來是不能了。”
明月深深地吸了口氣,久久沒有開口。
“不想那麽多了。”宋檀吐出一口惡氣,虎口上的灼燒感讓她越發焦躁起來,“這些日子,最好對城內進行大麵積的排查,不要讓北亭細作有漏網之魚。”
明月鄭重地點頭:“知道了。”
正說著,樓下傳來了開門的聲音,腳步聲紛亂飛快,兩人都狐疑地朝下看去。
沈修禮幾步上了二樓。
宋檀愣住了,反應過來後下意識地將受傷的手背到了身後:“你怎麽來了?”
不光是沈修禮,還有還有若幹侍衛。
“我以為出了什麽事。”沈修禮朝她身後看去,眉頭輕蹙,“藏什麽?”
說著,沈修禮直接抓過了宋檀的臂彎。
看到宋檀手上一層層的紗布,還有那已經滲透出來的血色,沈修禮眸子低沉些許,瞬間多了幾分讓人不容忽視的怒意,朝身後看去。
清風公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看到沈修禮的表情後,臉色又白了三分。
他輕咳一聲,訕笑著上前問候:“阿修,意外,意外……”
說著,清風公子朝三樓的方向挪動:“那什麽,將軍,我先去給您泡壺茶,一會兒咱們慢慢說——”
“先不管這個,跟我來。”宋檀飛速地說著,又倉促地看了一眼沈修禮:“一會兒……再說吧,眼下先看鍾紅菱。”
沈修禮不由分說地拉住了宋檀,低聲道:“不行,先處理好你的傷口。”
宋檀咬了咬唇。
男人不容置喙的表情讓宋檀很是無奈,又有幾分說不上的想笑。
她沒有動彈,沈修禮便拉著宋檀直接進了裏間坐下。
旁邊清風像做錯事一樣,不敢言語。
沈修禮隻當看不到一般,拉著宋檀坐到了軟榻前,眉目低沉地去解她手上的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