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事她怎麽都覺得奇怪,原本天衣無縫的計劃,連靈珊都中了招偏偏沒套住宋檀,還一連讓她碰了幾個軟釘子。
除非,是見鬼了,不然就是宋檀早早發覺了什麽,防備她了。
她今日就是要看看宋檀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方氏眉頭幾乎擰成麻花,眼裏的忌憚也更多了幾分:“檀兒,女子為夫君守靈守節這是婦德,也是本分。”
宋檀垂下眼,似被這話說動乖巧走到那蒲團前,提起裙擺緩緩彎腰。
方氏心裏微鬆,滿意笑了笑。
剛想裝模作樣誇她幾句,宋檀忽地又直起身,盯著上官延的牌位眼底一點點發脹發鈍,視線模糊。
她輕聲開口:
“婆母,我忽然想起一事。”
“我和阿延未曾拜堂他就遭遇不幸,這婚事到底作不作數。”
從昨夜開始宋檀就在想這件事。
要切斷方氏母女這對倀鬼,她就要連著上官延一起放棄,這念頭在心裏壓了一夜,似一層層剝皮抽筋把什麽從心口剔出去了,留下黑乎乎一個大洞卻不見血。
方氏臉上再也維持不住淡定,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見鬼的模樣。
“你說什麽?”
宋檀點了一炷香,插在香爐裏,指尖除了點香時的溫度觸手一片冰涼。
她慢悠悠回頭,露出一絲單純的笑:“接親的車馬我未上,拜堂未成,洞房未入我隻能算阿延半個未亡人,為了他在地下不受折磨也該找至親做這樣要緊的事。那能替他燒紙的至親之人,便隻有婆母您了。”
宋檀猛地捂住唇,擠出個小心翼翼的笑:
“不,這婆母的稱呼也不合規矩,我還是像之前一樣還叫您方姨,可好。”
方氏身子顫了顫,眼底透著一股猩紅的恨意。
嗓音也不自覺提高。
“宋檀,你是瘋了嗎?延兒為了你而死,你竟翻臉不認了?我兒子屍骨無存,我還沒讓你還我兒子的命,你竟然說不認這門親事了!”
“趁早打消你的念頭別做夢了,婚約定下那刻,你就是我們上官府的媳婦,這是律法清清楚楚寫的,你賴不掉!不管你願不願意,你生是我上官家的人!死了也是上官家的鬼!老老實實守寡,守好你的貞潔坊牌坊,這就是你後半生唯一該做的事!”
“不然,咱們就去見官!”
宋檀靜靜看著方氏失控。
她一直就覺得奇怪,前世也好,這世也罷,從死訊傳回來的時候,方氏和上官靈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如何毀掉她。
就算是哭和難過也都是明顯演戲。
這怎麽看也都不是失去至親骨肉的反應,此刻她才終於見到她真實的情緒。
她險些懷疑若非上官延和她們沒血緣關係,要不然根本就是上官延沒死……
可這念頭,如今看到她的模樣又重新消散。
宋檀低下頭,身上的麻衣不知不覺被她掐出指痕。
她彎下腰,扶起方氏替她順氣,好似剛才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婆母,檀兒不過給你開個玩笑。”
她雖是笑的,但眼底是森然的寒氣。
她昨夜一夜未眠,翻遍所有律法後,不得不接受一點。
若許嫁女,已報婚書及有私約,而輒悔者,笞八十。
要用長五尺,本一寸,末半寸的竹子削平其節,笞臀部,哪怕她和上官延未成夫妻之實,但婚約既定的那刻,這婚,已經算成了。
除非,她能忍受當眾被笞鞭臀部,用命悔婚。
“婆母怕無人替阿延守孝,這心思和我不謀而合,昨夜靈堂起火我內心不安,已經挑了幾個機靈的小廝出來,也合過八字,他們都願意當阿延的幹兒子,以後每年替阿延祭祀掃墓。這燒紙祈福的事,就交給他們吧。”
方氏咬著牙指著她,還沒開口,宋檀已經鬆開手:“就算我是寡婦,但律法沒說,寡婦不能再嫁。婆母,等我再尋到如意郎君那日,定親手倒一杯喜酒給你。”
方氏一把掙脫開攙扶她的婆子,什麽虛弱無力都忘了,大步走到宋檀麵前,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高高舉起手就要落下。
“你,你!賤人!”
“夫人!少奶奶。”
方氏身邊的婆子白著臉從外麵跑進來,氣喘籲籲:“京城的人都在傳,靈珊和小姐和賊人在靈堂苟且,不知天地為何物,撞倒了燭台燒毀了親哥哥的靈堂,被沈將軍抓個正著。”
“這會他倆已經別帶回京城,打了板子扔進牢裏了。”
“什麽!”
方氏眼前一黑,身子一僵,直挺挺昏了過去,伺候的婆子手忙腳亂抬著人。
宋檀站在一旁冷冷看著,直到人抬走也沒挪動一步。
這,隻是開始。
她不過以牙還牙罷了。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人還未回京,就被宣揚成下作的浪**女,回京那日被菜葉和汙水潑灑一路,狼狽不堪。
回頭重新看了眼屋子正中央的牌位棺木,宋檀毫不遲疑轉身回到自己的住處。
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宋府的管事宋謙敲門進來,恭恭敬敬放下手裏的冊子。
“小姐,您要的賬本。”
宋檀點了點頭,剛翻開一頁,宋謙站著沒出去的意思,猶豫再三終於開口。
“小姐,您剛才不該那般對待上官夫人。”
“她是您的婆母,燒紙錢的要求雖然您吃著暗虧但卻在情理之中,昨日出了這事您發賣了一批婆子,又把自己的小姑子弄去大牢,先不提日後若小姐想再嫁人,京中好事的人會怎麽編排這事,影響別人來提親議親,隻怕宋府二房三房四房的都會趁機落井下石。”
宋檀合上賬本,抬頭看著眼前的老者。
“所以您想讓我繼續當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管的甩手掌櫃,一輩子守寡?”
宋管事當即老臉漲紅,連連擺手:“那怎麽行,那怎麽行,老爺夫人過去最想看到的就是您有個好歸宿,一輩子不嫁人的話斷斷不可說!你不知道,女子在世間獨身的艱難。”
“艱難,也好過遇見吃人害命的婆家吧。”宋檀歎了口氣,幽幽開口。
“昨夜,在靈堂被堵住的人本該是我。為的是防我改嫁,踩死我後他們便能霸占宋家的家產。這般,您還想讓我守著上官家的寡?還想讓我聽那女人的話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