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西斜,路上行人匆匆,趕著歸家,城門緊閉,店鋪關門落鎖。繁華喧鬧的街道隨著黑夜即將到來,就像退潮的海水,越來越安寧。

屠長卿心裏一緊,他想起南州有很多奇特的規矩,其中最讓外地人難以理解的是——路不點燈,夜不外行。

南州多怪風,為了抵禦風災,城裏隻有兩種房子,富人住堅固不摧的石屋,窮人住容易修複的竹屋,再繁華的街道也不掛燈籠,若是夜裏提燈在路上行走,被視為不吉。

所以,南州人夜裏不出門,偶爾遇到重病等的緊急情況,會吹響海螺號角,召來廂車,廂車的尺寸像口棺材,沒有窗戶,隻有透氣孔,推車者都是盲人,沿固定道路行走,價格昂貴。

屠長卿趕緊道:“阿宣,我們快去找住宿的地方,若是天黑,客棧就不開門了,我們會露宿街頭。早上被巡城守衛發現有夜不歸宿的人,還要罰款!”

他不想睡路邊,也沒錢交罰款。

宋宣看看天色,不敢耽擱,兩人急急忙忙地去找客棧。街道兩邊的客棧不少,但最近是觀海城出貨的旺季,又趕上海神花祭,商人和遊客都很多,大家都知道南州的習俗,進城就先去客棧訂房間。

他們先去一個客棧,房間滿了,又去一個客棧,價錢太高……連續跑了好幾家,都沒有合適的房間,眼睜睜看見天越來越黑,店鋪陸續關門。

屠長卿跑得心急如焚,宋宣眼尖,看見一條幽暗的窄巷深處,掛著個客棧的幌子,叫做“句記”。

她拉著屠長卿衝過去,客棧是竹木建成的,肮髒簡陋,店主是個尖嘴猴腮,黑瘦矮小的老頭,正在準備閉門。

宋宣一腳過去,硬生生把大門攔住,側身擠進去,笑嘻嘻道:“老板,住店。”

句記客棧位置偏僻,住宿者多數是本地人,店主看見是個沒規矩的女人,心裏厭惡,不願意做她生意,嘴裏罵了兩句聽不懂的土話,想強行關門。

宋宣用手按住大門,大門紋絲不動。

屠長卿氣喘籲籲地趕了過來。

天徹底黑了,店主無奈,隻好放兩人進來,他黑著臉坐在櫃台,拿著算盤,緩了緩情緒,衝著屠長卿道:“公子,住幾天?”

宋宣回答:“先住一天。”

屠長卿謹慎,不太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還人傻錢多,經常被當肥羊宰,宋宣跳脫,看見條狗都想聊幾句,經驗豐富,不會受騙上當,一路行來,遇到住店買賣交流等事情,都是宋宣在打交道。

句記客棧的店主叫句老頭,頑固守舊,厭惡這種在男人麵前多嘴多舌,賣弄本事的女人,他看都不看宋宣一眼,又問了屠長卿一次:“公子,住幾天?”

屠長卿再遲鈍,也感覺到店主對宋宣的嫌棄,想回頭再換家客棧已來不及,他求救地看了眼表情不虞的宋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句老頭看不得這種沒出息的男人,他教訓道:“大老爺們還要聽女人的話嗎?”

屠長卿小聲問:“要?”

他從小到大都聽母親的話,聽姐姐的話,出門在外也聽宋宣的話,家裏的女人們也會認真聽他說的話,就事論事,誰對誰做主,沒感覺哪裏不對勁。

句老頭看他不是本地人,但老實乖巧,脾氣也很好的樣子,便倚老賣老道:“小公子,聽老頭一言。女人的頭腦簡單,情緒用事,沒辦法做出正確的決定,需要遵守規矩,依靠男人的保護和照顧,你不能把重要的事情交給她們,這是敗家禍族的源頭。”

屠長卿忍不住反駁:“我家……我聽說西州都是女人當家,怎麽就敗家了?”

句老頭嫌棄道:“呸,西州那些醜陋的母老虎,不守婦道,不修婦德,還**亂綱,子不知父,父不知子,天下豈有這樣的道理。”

屠長卿不會吵架,氣得臉色發黑。

句老頭喋喋不休:“你身邊這姑娘就是學了她們吧?中州很多這樣的女人,不守婦道,搶在男人前麵說話,粗魯無禮,沒有半點家教,還帶壞我們南州姑娘,你應該好好教教她……”

話音未落,一隻手從旁邊伸來,像鐵鉗似的抓住他的下巴,硬生生地把腦袋掰過去,強行換了個方向。

句老頭閉不上嘴,驚恐地“啊啊”亂叫,手腳亂舞,卻隔著櫃台掙脫不得。

宋宣似笑非笑地問:“你在教我做女人嗎?”

句老頭說不出話:“啊,啊——”

屠長卿替他搶答:“對。”

“你教得不錯,我也經常聽男人的話,尤其是聽我爹的,”宋宣手裏力道又重了兩分,她拖著店主就往客棧的暗處角落走,就像拖著隻病雞,邊走邊說,“我爹說,禮不往來非君子,人敬我一分,我敬人三尺,你那麽用心地教導我做女人,我也得好好教導你怎麽做男人,來來來,別客氣,咱們好好說道說道。”

角落裏,傳來淒慘的求饒聲。

鄰居們偷偷在自家門縫或圍牆上看了兩眼,雖然這條街多數是姓句的族人,但句老頭吝嗇小氣,嘴賤舌毒,愛占便宜,在街坊的人緣並不好,隻要不出大事,沒人願意晚上出門為他多管閑事。

屠長卿在咯吱作響的客棧裏走了兩圈,句老頭懶惰,也舍不得花錢雇人打掃,屋子角落裏都是汙穢,屋頂破破爛爛,很多房間都漏水多數,入住的客人不多,都是囊中羞澀的窮苦人。

他這輩子就沒見過經營得那麽差勁的客棧,但凡用點心,整理幹淨,去城門做點宣傳,都不至於淪落成這個門庭冷落的樣子。

罷了罷了……

若非差勁,也沒空房。

宋宣的教育手法嫻熟,她把深刻反省,感動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身上卻看不出半點外傷的句老頭拖回來,重新詢問價格。

句老頭知道是硬茬子,不敢宰人,兩腿顫顫地給了實價:“現在是旺季,一間大房八十文,若是要大通鋪,三十文一個人,但我家的女眷房塌了沒修,隻有混鋪……姑奶奶饒命,女人也不來我這破店啊!”

通鋪的條件惡臭,連宋宣都忍不了,而且全是陌生男人,沒辦法住。她算了算手頭的銀錢,毫不猶豫地要了大房。

大房剩下的不多,隻有三間,其中兩間,一間漏風,一間漏雨,隻剩一間勉強過得去。

房間裏布置簡陋,南州人出門都是三五成群,拖家帶口,喜歡住在一起。所以屋子靠窗處放著一張很長的竹床,最少能睡五個人,**擺著幾個破爛的竹屏風,可以把床隨意分隔開。

句老頭收完錢,溜得飛快,再不想見這個母夜叉,他看過宋宣的身份文書,確認無誤,沒敢去問兩人的關係,也不敢亂寫,便隨便登記了一個夫妻。

屠長卿受不了屋子的肮髒,托宋宣去院子的井裏打了桶水,拿出手帕,拚命打掃,試圖在有限的條件裏,收拾出一個能睡的地方,邊掃邊嘀咕:

“太髒了,沒見過那麽髒的地方……”

“阿宣,你別躺,竹床竹枕的縫隙裏都是灰,被褥也沒洗,還帶著汙跡臭氣,太惡心了……幸好南州天熱,不用被褥也沒事。”

“阿宣,你別坐,桌子凳子都油膩膩,不知多久沒有擦,水壺也不要碰,厚厚的水垢,裏麵還漂著小蟲,小心喝下去……”

“阿宣,你等等,我再收拾收拾……”

宋宣不講究,但父親愛幹淨,家裏整潔,她習慣了待在好環境裏,而且旅途裏,跟著屠長卿吃好的住好的,半點不用操心,她也喜歡更舒服的住所。

她提了好幾桶水。

每桶水都被洗黑了。

屠長卿還左看不順眼,右看不順眼,像個小蜜蜂般忙碌,恨不得把整個屋子給翻新了。

宋宣推開窗,看了眼外麵黑黝黝的街道,靜悄悄的沒有人聲,偶爾響起幾聲貓狗的叫聲,她轉了轉心念,笑道:“你忙,我出去轉轉。”

屠長卿製止:“等等,規矩!”

宋宣深思熟慮道:“對啊,南州規矩,夜不外行,所以我出去溜達幾圈,看看周圍環境,不會有人發現我。”

屠長卿想了想,似乎沒錯。

宋宣又問:“南州的規矩對西州很重要嗎?西州人也要遵守嗎?”

屠長卿急道:“胡說,我才不把他們的規矩放在眼裏,都是些奇奇怪怪的迷信,我隻是不想惹麻煩,算了算了,你去吧,小心點,不要鬧事就好。”

西州人和南州人不對付。

明知是激將,他也沒法忍。

宋宣笑著點點頭,翻身躍下窗台,沒入夜色,兔起鶻落,幾個飛身便消失在巷道盡頭。

客棧隔壁,有個更破爛的小院子,院子裏有五間破舊的竹屋,其中一間塌了大半,屋子旁邊有棵巨大的龍眼樹,樹冠裏藏著個小小的影子,蜷縮在茂密的枝葉裏,悄悄地觀察客棧裏的一舉一動,死死盯著宋宣的背影。

破舊竹屋裏傳來瘋瘋癲癲的叫聲。

“嗚嗚,船,我的大船啊——”

“哈哈哈,我快找到了!”

“神靈留下的古老秘密。”

“永不沉沒的海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