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海城的碼頭邊,停靠著上百艘船。扛貨的力夫來來往往,小販雲集——多數是男人帶著幾個半大孩子經營。男人守攤位,孩子們提著籃子,劃著小船,笑著鬧著,向貨船上的水手們招攬生意。

海民喜歡孩子,家家戶戶孩童成群。一對夫妻最少會生五個孩子,七八個更是尋常,十來個孩子也不稀罕。

南州人能從大海裏獲取豐富的食物,海岸線生長著一種叫“窮窮草”海草,繁殖快速,可以飽腹,所以窮人不會餓死,多幾個孩子也能養活。

小船裏,大孩子慢悠悠地撐著篙,小孩子抱著大大的籃子,用奶呼呼的童音唱道:

“月黑黑,海深深,搖著小船望水花,魚也無,蝦也無,搖著小船喚阿娘,娘啊娘,兒向碧波千萬裏,送還明月照家鄉……”

南州人愛歌,鄉間有許多民歌小調,人人都唱得悠揚婉轉,外地船隻裏的客人聽得歡喜,憐惜幼小,紛紛招手購買船裏的食物或特產,打賞銅錢。

宋宣聽著不錯,也丟了幾個銅錢。

船隻的樣式都是南州和中州的,沒有西州船,但貨物裏有不少一看就是西州出產的刀具鐵器,運走南州特產的海底礦石,貨主都做中州打扮,查貨的也不多問。

屠長卿看宋宣好奇,怕闖禍,趕緊告訴她:“南州和西州的習俗和觀念不合,或是摩擦誤會,或是爭奪資源,曾發生過大大小小數十次戰爭,雙方有世仇,不通商路。”

他挑揀著說了幾次最嚴重的事件,比如有南州少年和西州女孩相戀,兩廂情願,但女孩隻有十三歲,容貌美麗,智力有缺,是火神廟的未來聖女,觸犯大忌。憤怒的西州人當場斬殺這個誘拐女孩的無恥之徒,事後才發現他是南州珠城城主的獨生子,貼了假胡子,看著成熟,其實隻有十四歲,而且他分辨不出西州人的年齡,一直管女孩叫姐姐……

這是著名的火海之戰的開端,南州同仇敵愾,勇士健兒,乘萬船入海,西州諸部聯手,鐵甲大軍,戰車推向海岸。

大海被數不清的雲帆遮蓋,一座座鋼鐵堡壘拔地而起。這場戰爭整整打了十八年。

西州物資富裕,鐵甲兵驍勇善戰,裝備精良,個個以一敵十,南州人口眾多,戰士源源不絕,悍不畏死,以十換一。長長的海岸線血流漂杵,屍橫遍野,雙方傷亡慘重。

西州人沒辦法在大海戰勝南州人,南州人也沒辦法在陸地戰勝西州人,戰爭停止,但曾在封魔之戰裏並肩作戰的兩族,成為死敵,劃海而治,斷絕交流。

“我們都發現,戰爭裏有很多中州人挑撥離間,擴大仇恨的影子,他們趁機發展,在兩州斷交後,做中間商,倒買倒賣,大發橫財,”屠長卿歎息道,“但是沒有辦法,這是陽謀,我們兩族本就因習俗不同,互相厭惡,戰爭帶來血債,仇恨就像滾雪球,誰也停不下來。”

幸好,雙方都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對方,近百年來已經沒有大戰。城防管理也鬆懈了一些,縱使知道有些對麵的人混進來做倒買倒賣的生意,隻要大麵子過得去,不惹事生非,也不會喊打喊殺。

屠長卿悄悄道:“按理來說,西州人是不能來南州的,這些船裏麵,有些是中州的,有些……是西州人冒充的,大家都懂,你裝看不見就好。”

“我們會買落霞城或晉城的身份文書,說自己是身材高大的中州人,這兩座城靠近西州,治理混亂,很容易弄到手。南州人也不老實,他們會買榮城和鳳凰城的身份文書,冒充比較矮小的中州人,隻要沒有口音,不惹事,看在錢的份上都會睜隻眼閉隻眼。我出門時,特意繞路晉城,找人買了一份,準備得妥妥當當,幸好沒有弄丟。”

宋宣出生在中州,沒有相關煩惱,隻覺得有趣。

他們沿著用牡蠣殼鋪成的路,雇了輛海港運貨的車,慢悠悠地走了小半個時辰,順利抵達觀海城。

觀海城以海布防,城牆比較矮小,城門處有幾個黑黑瘦瘦的士兵,穿著皮甲,腰配長刀,檢查可疑的進城人身份。

城門排著長長的隊伍和車輛,大部分都是本地人,身材矮小,男人的皮膚黝黑,穿褐色短打,身材精瘦,頭戴寬大的竹製鬥笠,鬥笠旁邊圍著圈短短的薄紗,叫做海紗帽。

南州女人很少出門,路上偶爾看見幾個,都是年幼的女孩和中年婦人,穿著繡花的衣裙,頭上戴著一頂白色鬥笠,鬥笠的四周垂下長長的珠簾,垂到腰間,擋住窺視容貌的視線。

這種鬥笠叫海珠罩,它和海紗帽一樣,都是南州特有的裝飾,用來遮擋猛烈的陽光。男人有時不戴帽,但南州女子的皮膚嬌嫩,容易曬傷,她們出門可以不戴金簪,不要銀鐲,也不能沒有海珠罩。富貴人家會用珍珠玉石金銀做珠簾,窮人家會用彩色石頭或貝殼做珠簾,精美漂亮,爭奇鬥豔。

屠長卿原本對此嗤之以鼻,感覺都是麻煩,他小時候為了變黑,每天正午都在院子裏溜達,奈何折騰了好幾年,怎麽都不黑,被姐姐們笑了許久。

南州人就是嬌氣,曬太陽多好啊,曬出健康膚色才是美人。西州人不喜歡矯情,經常嘲笑戴海紗帽和海珠罩的人是大頭傻子。

屠長卿昂首挺胸地排在隊伍裏,縱使被太陽曬得越來越熱,越來越難受,也咬緊牙關,堅決不給西州爺們丟份。他回頭看見宋宣,已經蹲在旁邊的小販那裏討價還價買帽子了……

南州規矩多,但對外地人比較寬容。

她先試了海珠罩,嫌珠簾擋眼睛,又試了海紗帽,嫌棄帽簷太大,戴著不舒服。小販見多了挑三揀四的外地人,非常精明地給了她一頂孩子用的海珠帽,帽子稍微小一點,帽簷的貝殼珠串很短,長度和薄紗差不多,看起來十分漂亮,走動時不會碰撞,沒有聲音。

宋宣滿意了,她戴上鬥笠,回過頭問:“長卿,你不買?”

這女人選的鬥笠,該死的好看,晃晃****的小貝殼,垂在額前,帶來海島的風情,不減颯爽,多了幾分嬌俏。

屠長卿內心在掙紮。

太陽越來越烈,曬得睜不開眼。

宋宣挑了頂差不多款式的海紗帽戴他頭上,遮擋住毒辣的陽光,笑嘻嘻道:“好看。”

屠長卿感到陰影籠罩,頭腦一片清涼,他握住帽簷,不安道:“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嬌氣?”

宋宣心直口快:“你本來就嬌氣。”

屠長卿趕緊要把帽子拿下來。

宋宣一把按住:“我喜歡你的嬌氣。”

屠長卿愣住了。

“你的嬌氣又不添麻煩,有條件就自己默默做,沒條件也不抱怨,誰不喜歡?”宋宣嘀咕幾句,岔開話題,勸道,“你管別人的眼光做什麽?他們又不是你娘,哪有資格說三道四。你跟誰過不去,也別和太陽過不去。我爹來過觀海城,他說南州的陽光會曬脫皮的,你娘得心疼死。你快把鬥笠戴上,我精挑細選的,這頂可好看了,你像個行走江湖的俠客!”

屠長卿被誇得臉紅,他拉拉帽簷,擋住眼睛,小聲道:“你挑的,定是不錯,出門在外,總要掩飾一下身份,那……我就入鄉隨俗……”

西州人被發現,會被趕出城。

宋宣經驗豐富,定是想到這點,不傷顏麵地幫他周全。他胡思亂想,鑽牛角尖,差點犯錯。

守衛主要檢查入城貨物,偶爾還有幾個南州貴人的車隊插隊。他們頂著日頭,排了許久,即將輪到。

宋宣早已準備好身份文書,屠長卿也想打開儲物空間,忽然,紅光閃過,手鐲上的空間寶石碎裂,分成四瓣,落在地上,儲物空間徹底封閉,再也打不開了。

屠長卿傻眼了。

這個手鐲是三姐做的,三姐性格沉悶,但煉器手藝是姐妹裏最好的,尤其擅長做精巧器具,她設計的東西很結實,也很靠譜,從來沒有出過意外,就算有點損傷也能用。

三姐說過,儲物空間的原理是,利用神魔之戰時被打碎的秘境碎片,開辟一個小小的隨身空間,儲物法器隻是連接空間的鑰匙。

秘境空間不會消失,存在裏麵的東西也不會消失。

可是,開門的鑰匙斷了!

他的靈石、法器、武器、丹藥、符咒、行李……還有宋宣的紫金烈焰錘和家當,宋醫師托買藥材的資金,最重要的是,他購買的身份文書也在裏麵。

屠家負責西州的所有軍械,曾製作出許多可怕的武器,在南州人的心裏,是惡名鼎鼎的家族,而且富可敵國,是頭巨大的肥羊。若是被發現屠家人身份,挨打驅逐就算了,萬一被壞人勒索贖金……

屠長卿的腦海裏浮現出姐姐們說的西州人在南州的恐怖故事,心裏越來越慌,想拉宋宣離開:“阿宣,阿宣……”

他的動作晚了半步。

宋宣早已等得不耐煩,看見前麵有空,一個箭步,風風火火地衝上去了。

觀海城守衛看見她身材高挑,膚色如蜜,渾身煞氣,腰間還佩著長刀短劍,懷疑是西州派來的女探子,如臨大敵。

他們全部圍了過來,把宋宣的身份文書左看右看,還把她拖去稱體重,量身高,細細審問來曆和目的,恨不得查清祖宗十八代。

“她長得和虎娘們一樣,膚色看起來也差不多,中州姑娘哪有那麽黑的?該不會又是偽造身份,想混進去的西州人吧?”

“我三年前去中州,見過幾個西州女人,身高好像還要再高一些,穿著打扮也不一樣,露胳膊大腿的,很不要臉……”

“體重也不對,有點高,哪有女人能過百的?咱們南州的婆娘,到九十都稀罕……”

“不對勁,不對勁,假的吧……”

屠長卿嚇得臉都白了。

“喂喂!你們別過分,”宋宣很不樂意,她指著隊裏的婦人,大聲駁斥,“你不看看你們女人的身高,起碼比我矮大半個頭!體重怎能一樣!我可是從小習武,錘煉修體,四處行走的,夏練三伏,冬練三九,能不黑嗎?你看看胳膊多緊實!要不是我爹非要海中花入藥,我才不和朋友來這破地方!遇到倒黴事,你看看,他傷得多重啊!”

她邊說邊指身後的屠長卿。

觀海城守衛們順著看過去。

屠長卿的臉色更白了,他覺得自己要露餡了,觀海城後麵是南州,觀海城前麵是茫茫大海,他的腿還有傷,就算宋宣也不好帶著他逃出海去吧?

未料,守衛們看了他一眼,緊張的情緒都放鬆下來,鬆開手裏的刀。守衛的小隊長又看了眼宋宣的身份文書,拍了拍腦袋,笑道:“我想起了,丹城離西州很遠,從來不幹買賣身份文書的行當,你的身份沒問題,別耽誤時間,進去吧。”

宋宣收起文書,催促屠長卿:“快點,我們還要去找醫師,給你治腿,再磨蹭就天黑了。”

屠長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滿肚子話沒辦法開口,他被再三催促,無路可逃,隻好拄著拐,慢慢走上前,猶猶豫豫地想編個謊話,說自己的身份文書被風吹海裏了。

守衛看都不看,擺擺手:“進去。”

屠長卿莫名其妙被推進城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正想詢問宋宣,卻聽見後麵守衛們在大聲討論。

“好白,特別白。”

“容貌俊美,氣質不俗,舉止有禮,身上的裝束還那麽貴重,肯定是中州來遊曆的世家公子。”

“咱們觀海城產藥,醫館多,好醫師多,也許是來求醫的?”

“看他的風姿,看他的容貌,多白淨,多漂亮,多乖巧啊,我一看就知道那隨行的虎娘們身份假不了!”

“隊長高明!”

“……”

屠長卿掩麵而行,倍感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