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拉著屠長卿又選了幾個碎片,都是些瑣瑣碎碎的事情。
兩個人踏青野炊,日賞雲霞,夜看螢火,宣華拖著微明在魔物群裏死裏逃生,微明被宣華坑得死去活來,偶爾也會吵架鬥嘴,但很快就和好,他們在桃花樹下埋了桃花酒,約定勝利後共飲。
隔著數千年的時光,最黑暗的歲月裏,也能感受到他們找到的小小快樂,永不熄滅的希望。
焦土煉獄裏開出的一朵朵小花。
怎麽看都看不夠。
最終,鏡姬把神魂強拖回現實。
三個孩子在守著他們的身體嗷嗷哭,仿佛死了爹媽,還有一個孩子沒有哭,陰沉沉地抱著小蛇,蹲在旁邊做蘑菇。
莫家夫妻已經醒了,他們拖著沉重的傷勢,抱在一起,淚流滿麵,泣不成聲,隻差給恩人燒紙磕頭。
鏡姬反複解釋:“沒事,真沒事。”
她的聲音太小,混在一片哭聲裏,誰都聽不清。
宋宣睜開眼睛,跳起身,疑惑道:“我是死了嗎?怎麽就哭喪了?”
眾人激動,哭得更大聲。
宋宣凶神惡煞地問:“討打嗎?”
哭聲頓止,安靜如雞。
屠長卿悠悠轉醒,沉浸在鏡裏回憶忘了時光,又忘了受傷,想撐著站起,輕輕碰到傷處,痛得齜牙咧嘴,強忍住沒哭出聲來。
宋宣看見他的樣子,以為動來動去,傷勢惡化了,趕緊過來檢查綁好的骨頭有沒有歪。
她蹲下身,翻來翻去看了半天,把血汙的好幾個地方又重新包紮了一遍,安慰:“南州醫修最擅外傷,等到了南州,我立刻給你找醫館,保管又是一條好漢。”
屠長卿低著頭,看著她亂七八糟的長發,沾滿血汙和塵土,還有兩根不知哪裏來的草屑。臉上也是髒兮兮的,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就像夜裏的星星,引領他離開了絕望地獄。
宋宣伸出那雙能開山劈地,斬妖除魔的手,沒有拿刀,小心翼翼,一點點撕掉他被血粘結的裏衣,輕柔得就像在對待易碎的珍貴瓷器。
他是不是特殊的?
裏衣下的肌膚碰觸到寒風,並沒有帶來清醒,屠長卿恍惚還在曆史的回憶裏,渾身滾燙,心在一點點加快,腦子在不由自主地閃過話本裏的各種愛情故事,然後和眼前的情況一一對照。
也許,宋宣喜歡他?
不行,不行!
這女人太混蛋,不能輕易妥協!
屠長卿拚命控製情緒,艱難地板著臉,不讓旁人看出雀躍的心情,他理了理鬢邊的亂發,發現耳朵燙得發紅,趕緊用手擋住,假裝在整理。
宋宣處理完傷口,高興地開口道:“終於弄好了!真不容易,我覺得你像個嬌滴滴的花瓶,碰碰就會碎,碎了就要哭,處理起來真不容易。你記得寫信給我爹,好好誇他教得好,手腳細致,不負丹城第一醫館名聲!”
屠長卿表情僵了,感覺事情不對,這女人手腳輕,不是喜歡,是把他當成易碎花瓶對待?要證明自己的醫術?
宋宣還在吹噓:“我爹說我不愛讀書,沒學醫的天賦,我說我爹看不起,哎呦……”
屠長卿想到自己方才的胡思亂想,惱羞成怒,忽然撲過去,一口咬在她耳朵上。
宋宣震驚:“你做什麽?”
屠長卿恨恨地別過頭,不想理她。
宋宣撓撓頭,體貼地原諒他經曆生死危險,想發發瘋的行為。她轉過身,去檢查其他人的狀態。
屠長卿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是北州。”
北州有北州表達感情的風俗,咬耳朵代表……
不慎,他一時失態。
幸好,她已忘光了。
……
鏡姬在他們清醒的瞬間,就回到水鏡裏,不想再麵對陌生人。她操控鏡子飄到屠長卿的掌心,叮囑不要再把自己交給宋宣,不要亂摔長輩,更不要讓她帶虎孩子。葛天榮向她問了起碼五百個問題,全是莫名其妙,無法回答的,弄得她快碎了。
屠長卿羞愧應下。
宋宣主持大局,清點人數,幾個小的都是些擦傷青紫,沒有大礙。
宋宣給莫家夫妻處理傷口,做應急包紮,遺憾道:“莫大叔的左手,怕是不中用了。”血肉已被吸食掉,除非砍了,用血肉秘法重生,否則無法複原,哪怕是醫修出手,頂多也隻能治到勉強能動,生活自理不那麽糟糕。
莫全有拒絕耗損壽元的血肉秘法,他經此劫難,想長長久久和家人在一起,他打算和妻子進城,找些營生。
屠長卿建議:“你們跟隨年年吧,她不懂人情世故,沒有社會常識,身邊需要可信任的人。”
金皎皎百般算計,她既然有考慮兒子死了,隻剩女兒的情況,就會有相應的安排。如今,年年的容貌與母親相似,背後有毒門撐腰,在山神和海神麵前驗明血脈,她就是白河城唯一的繼承人。
宋宣可以命令“黑”部落,在荒城開通和白河城的安全貿易點,屠長卿也能勸說母親,利用白河城的渠道,購買北州的珍貴煉器材料,會給白河城帶來巨大的財富。兩條富貴之路足以獲得城民支持,讓年幼的女孩繼承城主之位。
這是三方皆好的事情。
年年像個沒有魂魄的木頭人,無知無覺聽著大家勾勒美好未來,任憑擺布。她的哥哥死了,她的靈魂就像被撕開了一半,空****的。
哥哥把世子服給了她,也把腰牌印鑒給了她。她明白哥哥的心,也懂哥哥的畫,畫裏是白河城的景色,山河草木,鳥獸蟲魚,街道喧嘩,處處都是溫柔……
哥哥想讓她活著,想讓她守護白河城。
可是,憑什麽?
她不喜歡這個世界。
到處都很黑,到處都很痛。
眾人都不想勉強這個失去親人,命運多舛的女孩,路漫漫其修遠兮,總歸要自己獨行。
宋宣重新把屠長卿背在背上,莫家夫妻互相攙扶著站起,孩子們也稍微恢複了些體力,自己能走。葛天榮看了看年年,拉著她去把歲歲留下的衣物和殘骸全部收拾起來,包了一個小小的包裹。
他告訴年年:“入海為安,要送你哥哥的魂魄去母親身邊。”
年年猛然抬頭,她不懂什麽是葬禮,也不懂人死後會去哪裏,但是如灰燼般的心裏,燃起小小的希望火苗,她小心翼翼地問:“送哥哥去海裏,他會找到阿娘?”
葛天榮信心滿滿:“會!我親眼看見,你娘在海裏!她很愛你,你的哥哥也很愛你。我奶奶說,大海裏的魂靈會守護所愛的人,雖然你看不見他們,可是,他們一直在你身邊。”
童言童語,輕而易舉說服了孩子。
年年緊緊地抱著哥哥的遺物,帶著小蛇,認認真真地跟在隊伍後麵,唯恐掉隊。她不能放棄,她要送哥哥去找娘,她要學習做個好城主,哥哥和娘在海裏看著她,總有一天,她也要去海裏找他們。
鏡姬啟動水鏡,操控獸神秘境,打開秘境之門,把大家送回外部的神殿,然後陷入沉睡。
眾人沿著通道,回到石崖。
刀疤剛剛醒來。
他看著東倒西歪,個個帶傷的外地人,感覺不對勁,唯恐他們欺騙老大,留人在神殿裏搞事,仔細數了數人數,點頭道:“沒錯,一個都沒少。”
屠長卿:“……”
北州人算不清數的腦子,很難不被騙。
約定的離別即將到來。
宋宣踏在巨石上,對“黑”部落的人發表離別宣言:“本王要遊曆天下,精進修為,定會回來的!我是狼母認可的女人!要帶你們征服北州,踏平冰原!你們在荒城建立據點,占好地盤,好好招兵買馬,壯大部落!我會派人來賣東西給你們的!嗷嗚——”
刀疤:“她說派我做代理王!統治部落,嗷嗚——”
屠長卿艱難翻譯。
眾人:“嗷嗚——”
忽然,所有部民激動跪下,俯首狂呼,遠處傳來萬獸沸騰聲,一波又一波,響徹雲霄,仿佛獸神臨世,奇跡出現。
宋宣對自己的發言十分滿意。
屠長卿對自己的翻譯也十分滿意。
莫家珍忽然開口:“姐姐,哥哥,快看,是大狼,白色的狼。”
眾人回頭,看向雲端。
巍峨冰山最高處,有一頭巨大的雪狼虛影,幾乎橫跨整座山峰,法相威嚴,金色的眼睛宛如日月,滿是溫柔,正遙遙注視著他們,仿佛在送別。
宋宣笑著朝祂揮了揮手。
屠長卿猶豫片刻,也揮了揮手。
巨狼朝他們甩了甩尾巴,消失不見。
北州每個部落的人都在歡喜慶祝,狼母醒來了,殘忍又溫柔的神靈,將重新守護著這片古老的土地,守護所有的孩子,帶來新的希望。
……
海船來了。
船老大看見金主平安,激動萬分,他握著屠長卿的手,噓寒問暖,淚滿衣襟,反反複複道:“公子瘦了,公子受苦了。”
此情此景,有點惡心。
眾人無視屠長卿求救的眼神,迅速上船,遠遠躲開,留下他獨自消受老頭恩。
屠長卿很絕望,他艱難地打開有點受損的儲物空間,把說好的靈石賞金交給船老大,約定好航線,才算逃出生天。
船老大再次笑得見牙不見眼。
屠長卿數了數剩下的靈石,在對抗怪物時丟了大半,雖然葛天榮幫忙撿回一些,但小孩子能力有限,分不清東西好壞,損失慘重。
他從沒那麽窮過……
屠家小少爺並不擔心,他雖沒有姐姐們有錢,但他平時不亂花錢,西州的私庫裏還有很多積蓄,一百輩子都花不完,而且家裏人都疼他,隻要回家,就會補上的。
路費稍微省省,到西州就好了。
他失血過多,有些頭暈,隻想休息。沒有注意到,儲物空間上鑲嵌的陣法寶石裂縫,又多了好幾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