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火辣辣的,眾人吹得臉上有些虛汗,從天上誇到地上,從陽間吹到陰間。

直到搜腸刮肚找不出詞來才漸漸止了聲音,自覺盡完了兄弟義務,紛紛用斜眼偷瞄旁邊還在耍帥裝酷的老大,希望她指示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宋宣擺著姿勢發呆,沒留意周圍。

劉大勇偷偷推了她一下。

宋宣還在苦思冥想,圓謊可比學武功和打架難得多。

陳明軒狠狠戳了她一下,用力暗示:“老大,天那麽熱,你渴了吧?”

那麽多人站在大街上,帶著美人兒曬太陽,多不像話啊?他們追小姑娘都幹不出這蠢事。

宋宣終於回過神來,抬眼看去,發現屠長卿吹彈可破的白皙皮膚,在烈日下瑩瑩生輝。

他似乎被曬得難受,數次從寬大袖口下伸出手,拂去額間的微汗,那雙手很美,指頭纖長,沒有半點老繭,就像用羊脂蜜蠟保養出來的玉器,處處都透著嬌貴,哪受得了半點委屈?

女人可以渣,但不能太渣。

她趕緊提議:“別急,咱們先去茶館,坐下來好好商量。”

陳明軒欣慰:“正是。”

屠長卿感激,拱手道:“小弟做東,恭請各位英雄賞臉。”

“真會說話。”眾人大喜,在丹城混跡多年,被罵過混混,當過蠢蛋,天天被爸媽打,從來沒人叫過他們是英雄。

西州來的男人就是好眼光,有錢還大方,怪不得能做他們老大的未婚夫。

眾人眉開眼笑,稱兄道弟,爭著給他介紹丹城裏本地人才知道的茶館酒肆和特色菜。

宋宣鬆了口氣,事情能拖一時半會也是好的,足夠她再好好琢磨怎麽糊弄過去。

她抬腿要走,低頭看見古玩攤主的青銅杯還丟在地上,想了片刻,雖然嫌棄是在茅坑裏搗鼓過的假貨,好歹也是兄弟用心做了好多天的東西,丟了可惜。

她隨口吩咐:“大勇,你把那玩意收起來,回家時順路給金小河送去,反正你倆是鄰居。”

劉大勇應下,找人借了條破手帕,走去要把青銅杯包起來揣入懷裏。

屠長卿跟過去兩步,隔著距離,仔細又看了幾眼上麵的模糊銘文,還是覺得太像真的,欲言又止。

宋宣笑道:“死心吧,就是假的。”

屠長卿放下疑惑,閉嘴不言,跟著眾人往茶館去了。

宋宣抬手,讓茶博士上了壺丹城最具盛名的藥茶,味道甘美,有消暑解渴之效,然後舉杯,以茶當酒,先敬各位一杯,又裝作素不相識的樣子,把屠長卿的來曆和煩惱介紹了一番。

隨後正氣凜然地問:“喝了這杯茶,長卿就是我們的好兄弟,遠道而來不容易,大家都幫他想想辦法,該如何退親才能不傷姑娘顏麵?不被姑娘的爹怨懟?”

眾人聽得嘴角直抽,假裝商量,偷偷嘀咕道:

“姑娘哪來的顏麵?”

“姑娘的爹到底是怨懟誰?”

“不是說好一起不要臉的嗎?”

“……”

屠長卿乖巧地坐在末座,眼神清澈單蠢如羔羊,還殷勤給哥哥姐姐們斟茶,有點緊張地等待商量結果。

劉大勇實在不忍心,勸老大:“算了吧,坦白說也就是挨頓打。”

宋宣焦躁地敲桌子,小聲訓斥:“這不是挨打的問題。”

宋醫師已知她幹的部分蠢事,全部揭穿也沒關係,就算氣狠了,她跑去靈牌前叫幾聲娘就能把爹哄好,但這是麵子問題啊!

真奇怪,她平時也不在乎丟人的事情,但就是不想在屠長卿麵前丟人現眼,總覺得渾身不對勁。

屠長卿隻聽見了“挨打”兩個字,以為是說自己,馬上表態:“我不怕挨打!”

他好歹也是西州男兒,受過舅舅的體格錘煉,雖然和表哥表弟們相比,武功倒數,但也是有骨氣的。

“放心,是要負荊請罪還是肉袒出降?盡管打,我絕不怕痛!”

屠長卿想起以前看過的曆史話本,宣華上神向祝女娘娘負荊請罪,征戰蠻族逼對方出降的故事,還有點小激動。

他拍案而起,決絕道,“我來前就做好了各種準備,把家裏的藥都帶來了,我們西州的外傷藥是最管用的,傷筋動骨都不怕,隻要打不死,留口氣就行。”

為了退婚,他豁出去了!

眾人都被他的勇氣震得目瞪口呆。

宋宣磕磕絆絆道:“不,不至於……”

“磨刀不誤砍柴工,我習慣做事前先做準備。”

屠長卿坐下來,語重心長地列數據分析,“我在路上通過不同渠道,問過十二個來自丹城的商人,他們對宋宣的描述有些不同,但所有人都肯定的是,宋宣不打女人,就愛打男人。”

家暴太可怕了……

他姐姐們那麽凶,都不打家裏的男人。

屠長卿心有唏噓,謹慎確認:“你們是本地人,也該知道宋宣的脾氣吧?她是不是隻打男人?”

眾人呆滯地扭頭,看了眼坐在中間的宋宣,隻見她臉色黑得都快凝出煙來了,然後緩緩把視線轉回去,想了想跟老大混的那麽多年記憶,沉重地點了點頭。

這話實在無法辯駁。

小時候,宋宣的父親怕女兒力氣太大,出手沒輕重,玩耍打鬧時,不準她碰女孩和幼童,唯恐一拳下去,父女都要去跪著賠罪,再加上水鄉的女孩溫柔,吵架都是吳依軟語,沒有半點氣勢,每次被調皮男孩欺負狠了,總是請宋宣幫忙出頭。

宋宣養成習慣了,不打女人,哪怕是被不講理的潑婦氣狠了或被有心機的女人算計了,她都是收拾對方最在意的男人,有丈夫的打丈夫,有兒子的揍兒子,揭瓦砸牆,鬧得全家雞犬不寧,直到乖乖認錯,再也不敢招惹她為止。

屠長卿肯定:“我是男人,她會打我。”

宋宣忍不住張嘴:“真,真不打……”

屠長卿反駁:“你怎麽知道?你又不是宋宣。”

宋宣無奈閉嘴了。

眾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難受。

“打就打吧,沒關係的,反正退婚是我的錯,我已有心理準備。”

屠長卿歎了口氣,沉重地拜托道,“古人有雲,小杖受大杖走,請哥哥姐姐們幫我看著,如果她隻想把我打個半死,就隨她打。”

“如果她真的想打死我,請出手救我一命……雖然我命不值錢,但母親和姐姐們都視如珍寶,如果我隨便死了,她們會很傷心的。”

這是他猶豫擔心的原因。

眾人看著他故作堅強的模樣,想起家中父母的拳拳關愛,不由止了笑意,生出惻隱之心,然而轉念一想,這種奇怪的誤會,到底是誰造的孽啊?!

宋宣絕望地捂著臉,感覺就像被架在火盆上般難熬,她用手指在桌下悄悄指向狗頭軍師——陳明軒。

他!都是他出的餿主意!

真是坑死人了……

陳明軒也很絕望,他出主意的時候,隻知西州風俗不同,卻不知屠長卿是個腦子和正常人不同的怪胎。

說他蠢笨,好像讀的書還不少,做事挺有理有據的,說他聰明,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分析結果全是錯的。

哪有男人會把退婚搞那麽複雜?

不都是聽到女方名聲不堪,直接找媒人上門罵一頓,財貨兩清就結束了嗎?

隔壁鎮的婉兒姐,不過就是趕集時掉進水裏被陌生男人救了,讓所有人看見衣衫不整的模樣,就被讀聖賢書的未婚夫退了婚。

退一萬步,就算對婚事有異議,想上門找嶽家商量,也該是請家裏長輩出麵來談,哪有年輕公子自己跑來退婚的道理?多丟人啊?名聲還要不要?

明明是西州這種女人當家的地方不像話,壓根兒就沒有懂規矩的男人,和他的智慧才華有什麽關係?枉費了聰明絕頂的好主意!

陳明軒頂著沉重的壓力,把滿肚子的牢騷都壓下,心裏暗度,這種複雜的局麵,也隻有他這種驚才絕豔的軍師才能收拾得了。

“區區小事就慌裏慌張,成何體統?”

他緩緩喝了口藥茶,穩了穩情緒,出言訓斥,“想當年,宣華上神被逼進地獄穀,渾身浴血,走投無路的時候,還能哈哈大笑,尋找機會,單槍匹馬突圍而出。”

屠長卿愣了愣,糾正道:“你說的是絕涯之戰吧?《荒集錄》記載,不是在地獄穀,是藏龍崖,沒有單槍匹馬,身邊帶著狼母和十八名狼軍配合,而且書上說,笑聲似狼嚎,推斷是狼母在笑……”

陳明軒揮揮手,打斷道:“差不多,大概意思明白就行,沒有關係。”

屠長卿喜歡研究上古曆史,覺得區別挺大的,但對方是在幫助自己,不好繼續辯駁這些細節,便示意繼續。

陳明軒確認:“咱們中州尊老重長,你家裏真沒長輩可以來處理此事?父親或母親都行。”

屠長卿搖搖頭,他母親性格固執,拒不退婚,姐姐們根本不把結婚當回事,而且母親年輕時的追求者太多,他和姐姐們都不確定各自的生父是誰,就算知道也沒用。

西州不重父親,隻重舅舅,舅舅們認為他沒有魅力,能找到對象是老天掉餡餅,非常支持母親的決定,不理解他的煩惱在哪裏,也不會插手這類事情。

陳明軒打開折扇,搖頭晃腦道:“如今隻剩一個辦法了。”

屠長卿急道:“哥哥請說。”

宋宣豎起耳朵聽。

“宋宣的問題不足懼,她雖然不羈,但有孝心,會聽父親的話,而宋宣的父親最疼女兒,不容她受半點委屈,”陳明軒語重心長道,“你隻要讓嶽父看不上你,覺得不堪為女兒良配就好了。”

屠長卿茅塞頓開,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