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長卿連滾帶爬,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宋宣!宋宣!救救我——”

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哭得響。

宋宣連影子都沒有。

蛇尾怪物焦急地遊動,翳白帶血絲的眼睛裏看不見人影,扁平的鼻子在**,嘴裏吐出長長的信子。

它用巨大的尾巴將所有出口堵住,然後搜索尋找,一個個數過食物的數量,確認血脈氣息,然後陷入狂怒:“她呢?!她在哪裏!”

屠長卿早已魂飛魄散,聽不懂它在說什麽,也不敢問,拚命思考怎樣活下來。

從小到大,他也不是沒遇過危險,但是,在家有強勢的母親舅舅和姐姐們護在前麵,出門有霸道的宋宣護在前麵,他膽小謹慎,乖巧聽話,從來沒遇過,要護在別人前麵的情況。

如今,強大的守護者們都不在,身後是群年幼的孩子,他是唯一的大人,縱使不敵,也要硬上。

屠長卿的腿抖得都快站不住了,但他效仿宋宣無所畏懼的模樣,高高昂起頭,強撐著不哭,安慰孩子:“不怕,不怕,我保護你們,阿宣一定會救我的。”

想到那個女人,心裏便有信念。

他的頭腦再次變得清明,生死度外,所有學過的防禦手法浮現眼前,無數的數據在交疊計算,迅速構架出最合適的方案。

金剛六靈環開陣,封印在法器裏的六道靈獸魂魄湧出,攻向蛇尾怪物,分散它的注意力。

靈獸是西州特有的仙禽和異獸,並不強大,但裏麵有嬌小靈活的山間雀和迷蹤鼠,難以捕捉,可以混淆注意力,又丟出幾十種不同的香料,猛烈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嗆得人難受。

“恭請山爺開路,祝願百礦益福。”

屠長卿飛快地畫出召靈陣,裏麵慢悠悠地爬出一隻巨大的靈獸靈魄,渾身布滿厚鱗,形似穿山甲,頭上有獨角,琉璃珠般大小的眼睛,黝黑暗沉,裏麵都是憨厚和單純。

西州有兩種從上古流傳下來的守護靈獸,世代受供奉,一是保家鼠,尊稱鼠姑,性膽小,以香花為食,擅清理宅院;二是鎮山甲,尊稱山爺,性溫和,以礦石為食,擅打洞鑽地。

這隻山爺是屠家的老祖宗,認識屠長卿這個“沒出息”的小輩,對他笨拙的挖礦技術極不放心,聽聞召喚,千裏迢迢分出神魄趕來,頭都不抬,揮動爪子,替他在岩壁上快速挖了個深洞,動作輕巧,寂無聲息,然後它在洞裏歎了口氣,搖搖頭,遺憾地離開了。

葛天榮震驚:“長卿哥,不知為何,我覺得它走前看你的那一眼,很是嫌棄,它該不會以為你是叫它來挖礦吧……”

山爺眼神不好,隻喜歡挖礦。

屠長卿從沒找準過任何礦脈,習慣被山爺嫌棄了。他想在堅硬的岩壁上開條新路逃跑,奈何山爺是用靈體過來,相距甚遠,能力受限,挖不了太長的路,但勉強能藏身。

他拉著孩子躲進新挖的小洞窟裏,雙手翻飛,在洞口放置遮蔽氣息的法器,拖延怪物發現的時間,然後一層又一層地布陣,不求最好,隻求最多。

屠長卿向孩子解釋:“我們打不過,隻能拖時間,等宋宣來救援,才有一線生機。”

葛天榮乖覺,幫忙把畫好陣法的石頭堆去洞口,莫家寶和莫家珍雖然怯弱,但被金籠折磨那麽久,爹娘不在身邊,早已不敢哭鬧,他們安靜地躲在洞窟的最角落,不給大家添麻煩。

莫家寶捂著莫家珍的眼睛,帶著哭腔,小聲安慰:“妹妹別看,不看就不怕了,咱們那麽小,就算被吃也是一口吞,不會疼的。”

莫家珍小聲抽泣:“哥哥,我不怕,我想娘……”

愁雲慘淡,希望渺茫。

屠長卿拚命祈禱:“阿宣,你快找到我們……”

……

宋宣在哪裏?

她從未離開,高高地躲在岩壁間,冷酷地看著眼前的絕望景象,聽著哀求和哭叫,心裏毫無波瀾。

鏡姬能通過水鏡,感應到怪物的位置,她敏銳的直覺,也預知怪物的到來。所以,她在危機來臨前,讓鏡姬屏蔽了自己的氣息,悄悄躲藏起來。

她早就發現蛇尾怪物是衝著自己來的。迷宮秘境會變換位置,若是她帶著眾人行動,怪物會一直盯著她,讓她沒有尋找水鏡的機會。若是她告訴屠長卿分頭行動,自己在背後保護,屠長卿和孩子會因為依賴而露出破綻,缺少拚死抵抗的勇氣,依舊讓怪物追著她而去。

如今情形,恰到好處。

屠長卿以為她失蹤,徹底慌了,為求生,爆發出無限的潛力。蛇尾怪物突然失去目標,心裏疑惑,會將注意力放在屠長卿身上,要先殺他們,搜魂求答案。

她耐心地等待著機會的到來。

蛇尾怪物捏碎金剛六靈陣,左右四顧,沒費多少氣力,便找到了在石洞裏瑟瑟發抖的四個人。它伸出銳利的爪子,輕而易舉,就像捏碎一個脆弱的蛋殼,第一層畫滿符咒的石頭轉瞬化為粉末。

宋宣確認,怪物的攻擊力很強,遠勝白河城城主,隻要被擊中,非死即傷。

蛇尾怪物伸出爪子,要把洞窟裏的獵物掏出來。

數道烈焰靈火在隱藏的陣法裏冒出,擊向它的身體,落在鱗片上,沒有造成任何傷痕,力道就像兔子踢了腳老虎,隻讓蛇尾怪物稍微迷惘了一會,似乎在思考是什麽打了自己。

宋宣確認,怪物麟片的防禦很高,不能正麵攻擊。她將目光遊走,重點觀察怪物身上沒有麟片覆蓋的位置,腹部,眼睛和嘴巴。

屠長卿見自己最厲害的符都傷不了怪物分毫,精心布置的防禦陣法毀壞,心裏愈發絕望。

他咬緊牙關,雙手如飛,幾乎倒空儲物空間裏的東西,腦海快速計算,布置法器,畫符咒,設置防禦障礙。熟練的幻陣、火陣、冰陣、金剛陣輪番上,不熟練的傀儡術、狂風術、厚土術也嚐試用,操控箱子去砸怪物,吸引注意力,亂吹風沙往怪物的嘴裏鑽……

時間精確到須臾,布局一環扣著一環,打得花團錦簇,莫名其妙,毫無作用,不求殺敵,隻求拖延。

怪物被箱子砸了好幾下,雖然不痛不癢,但它看見獵物竟敢反抗,心生怒意,巨大的蛇尾重重抽向石壁,一力破十巧,亂石崩塌,砸向洞窟裏的人。

莫家珍被碎石打中腦袋,血從裏麵沁出,沿著額頭流下,她一聲不吭就暈了過去,莫家寶見狀,以為妹妹死了,發出驚恐的哭叫聲。

葛天榮也被砸了好幾下,痛得呲牙咧嘴,還沒來得及哭,洞窟頂端,千斤巨石搖晃數下,砸在他的身上。

要死了要死了。

葛天榮躲無可躲,絕望閉眼,忽然,一件法衣落在他身上,散發出淡淡的光暈。

他聽見石頭轟然落地的巨響,沒有感到疼痛,睜開眼,卻見屠長卿被石頭重重壓住,左腿骨頭折斷,渾身都是傷痕,倒在血泊中,白色的中衣被染出朵朵殷紅花朵。

他叫道:“哥哥,哥哥——”

每天都和屠長卿頂嘴吵架,他知道自己調皮搗蛋,撒謊討嫌,不是好孩子,也知道屠長卿不喜歡他纏著宣姐姐,可是,他萬萬想不到,屠長卿會把最後一件救命的法衣讓給最討厭的他。

葛天榮嚎啕大哭:“哥哥,我再不叫你叔叔,再不和你搶姐姐了,你別死,我聽你的話,我去讀書,我做好孩子,你快活過來!不要嚇我!”

屠長卿睜開眼,微弱地動了動。

蛇尾怪物掀開巨石,粗魯地拎著他散亂的長發,從血泊裏拖出去,吊在空中,舔了舔血的味道,露出滿意的表情。

屠長卿痛得渾身抽搐,他虛弱地叫道:“阿宣,阿宣……”

葛天榮拚命想製止,他衝出去,用小小的拳頭捶打怪物的尾巴,不管不顧地咆哮道:“王八蛋!放開哥哥!宣姐姐,姐姐,你在哪裏?!再不出來,哥哥要被吃掉了啊——”

宋宣仍然在等待,對眼前慘狀視若無睹,就連心跳都沒有變化,平穩得就像一塊萬年不變的鋼鐵岩石。

鏡姬都忍不住了,她用心聲傳話,問:“他快死了,你真不管?”

宋宣緊緊凝視著蛇尾怪物的動作,仿佛天地間,除了目標外,沒有任何值得關注的。

鏡姬輕聲道:“你不愧是……”

她恍惚間,好像看見了當年的狼母影子,匍匐在冰天雪地的屍堆裏,縱使被冰魔砸落的冰雪埋在裏麵,被蠱魔的毒蟲撕咬身體,也紋絲不動。

上古的神明多如繁星,有男人蓋世神力,有女人智謀無雙,唯有狼母,她相貌醜陋,身材矮小,不甚聰明,也不夠強大。但她有視死如生的瘋狂,忍受任何痛苦的意誌,匪夷所思的耐心。

她能為屠殺北州部落的惡徒,潛伏十年,神出鬼沒,折磨得北州人改了傳統,再不殘害小孩。她能為殺一頭魔物,埋伏在黑暗裏,半個月紋絲不動,直到魔物放鬆警惕,方咬斷它的咽喉。

她麾下的狼軍,個個都是不怕痛也不怕死的瘋子,有十四歲的南州少女,平凡普通,手無縛雞之力,卻在體內種下赤火噬雷花,讓紫雷刺瞎眼睛,烈焰燒掉喉嚨,忍耐焚心劇痛,若無其事地充作祭品羔羊,把自己送進魔物的嘴裏,焚毀魔物洞窟。

微明仙君書寫的曆史裏,刻下了這個少女的名字和事跡,她叫阿生。她的家,她的部族早已毀在魔物的襲擊下,所以,她進入狼軍,化成了一頭惡狼。

狼母教授狼子和狼女們,狩獵的技巧,暗殺的技巧。她教的東西很容易,用起來卻很難。

她也教過那個女人……

鏡姬從遙遠的回憶中醒過來,她看見宋宣潛伏的姿態就和狼母一模一樣,不遠處的蛇尾怪物已張開血盆大口,露出裏麵數排獠牙,要把屠長卿往裏麵丟。

屠長卿絕望地悲鳴,他回光返照,並發出頑強的求生意誌,死死抱住怪物的爪子,不顧疼痛,斷腿在空中亂蹬,眼淚鼻涕滿臉,再沒有半點君子風度,他在瘋狂求救:“阿宣,阿宣,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

宋宣緊握住手中長刀,她沒有找到弱點,她沒有足夠的把握,必須耐心等待。

小時候,夢境裏曾有看不清麵孔的女人教過她:

世上沒有不可失去的東西,世上沒有不可忍受的痛苦。

天地棋局,命做棋子,落子無悔。

狩獵者為了目標,需付出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