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的記憶是真的,他曾在花園的假山裏見過這個小妹妹,可是大人都不相信,都說他撒謊,說他病糊塗了。
那天晚上,他躲在角落,看見了一切,也偷聽到大家的話,原來城主府花園裏真的有地牢,原來真的有個小妹妹,被囚禁在黑暗的地牢裏。
夢裏的事情是真的嗎?
小妹妹開口叫過他,也許是求救,也許是需要幫助。她是那麽的幼小,那麽的無助。
他卻害怕恐懼,轉身逃跑,糊裏糊塗,連話都說不清楚,相信大人的判斷,沒有堅持尋找真相。
最後,他忘了一切。
……
女孩微微抬頭,看了一眼闖入者,無悲無喜,就像個泥塑木雕的娃娃,仿佛任何事都不能進入她的心裏。
男孩拚命假裝不害怕,他像隻張牙舞爪的家貓,瘋狂地揮舞著短刀,聲厲色茬道:“你們叫我繼祖,這是怪物父親起的名字!母親不會這樣叫我!騙子!大騙子!你們一定是怪物派來抓我們的壞人!我就算死,也不會讓你們得逞!”
繼祖這個名字是噩夢,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是為何而生。父親所有的“愛”,所有的“偏寵”,都在剝奪他的自我,強迫他做延續怪物血緣的工具,成為傀儡。
父親常說妹妹是不值錢的賤貨。
他又是什麽貨呢?
如果孩子能用價值來衡量,妹妹是囚禁在地牢裏的鳥兒,他是囚禁在金絲籠裏的鳥兒,沒有區別,隻要能換到足夠的價值,沒有不能舍棄的兒女。
男孩無助地呼喚:“阿娘,阿娘,你在哪裏……”
世上隻有阿娘,真心愛著妹妹,愛著他,殫精竭慮,拚死救他們出牢籠,脫離怪物的掌控,再也不做工具。
阿娘說,好好忍耐,好好等待,努力活著,直到雲破月來,就來接他們,一起去沒有恐懼,隻有幸福的地方。
男孩忍住眼淚,發出瀕臨瘋狂的咆哮聲,手裏短刀握得更緊,誓死拚命。
“我要保護妹妹!”
宋宣苦惱地撓了撓頭,她也想不到,百密一疏,事到臨頭,居然還要哄孩子。
屠長卿也為難,“繼祖”是男孩對外的公開稱呼,金皎皎已死了,誰也不知道她私下給孩子起的名字。
葛天榮喊道:“繼……弟弟,我是榮榮,我們不是好朋友嗎?你認識我的!”
男孩激動:“榮榮住在白河城,你爹娘和奶奶都沒來!他們那麽疼你,不可能讓你一個小孩來危險的地方!此事處處都是破綻,你定是被怪物奪舍了!假裝朋友,想要騙我!”
葛天榮跳腳:“沒有,我是離家出走!”
男孩罵道:“騙子都這樣說!”
葛天榮一時啞言。
屠長卿急道:“有話好好說,別舞刀子,小心傷了自己。我,我該怎麽證明才能讓你相信?”
男孩吼道:“除非我娘來接我,否則我誰也不信!”
屠長卿遲疑:“可是,你,你娘……”
他不忍心告知孩子殘酷的真相。
宋宣低聲罵了句:“我最討厭小孩。”
話音未落,她兔起鶻落,踏岩走壁,轉瞬便出現在男孩身後,一把抓住手腕,眼花繚亂間,看不清她做了什麽動作,短刀已落在地上,手被反剪身後。
男孩嚇得渾身僵硬,不知所措。
宋宣單手抓住男孩,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另一隻手往身後淩空抓去,狠狠掐住一條突然襲來的毒蛇頭顱,強迫其合上劇毒的蛇牙。
她回過頭,把蛇揪出來,蛇頭捏在指尖,蛇身纏在手腕,像白色的手鐲,她得意地晃了晃,笑道:“不錯的配合。”
瘦弱的女孩抬起眼,冷冷地看著她,哥哥的短刀隻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她身上藏著的雪靈蛇王,才是真正的殺招。
男孩掙紮道:“壞人,不準傷我妹妹!”
宋宣毫不留情道:“你們的娘死了。”
男孩愣了愣,罵道:“騙人!”
女孩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弱不可聞,帶著點嘶啞,需要很仔細才能聽清:“我知道。”
宋宣驚訝:“你怎麽知道的?”
女孩麵無表情道:“母親讓表舅帶我們逃走,自己留下斷後,她沒有力量,沒有手段,隻能用命拖住怪物,必死無疑。”
男孩忍不住,嚎啕大哭:“我不信,我不信!娘不會騙我們的!妹妹,你不要嚇唬我……”
女孩冷靜道:“哥哥,我告訴過你很多次,娘死了,表舅死了,我們也快死了。你不信,是你不願信。”
男孩泣不成聲。
宋宣晃了晃手裏的雪靈蛇王,問:“這玩意是你操縱的吧?門口的骷髏是你們表舅?”
女孩微微頷首:“表舅被凶獸重傷,死前,教我用他的血肉為餌,蛇王號令,布靈蛇陣。”
雪靈蛇王朝她發出求救的哀鳴聲。
屠長卿驚歎道:“毒寵契約是看天賦,你學了多久?怎麽契約成的?”
女孩沉默地朝宋宣伸出手。
宋宣把雪靈蛇王的毒囊擠幹淨,丟回給她,小白蛇迅速鑽進女孩的衣袖,再也不敢露麵。
女孩輕聲回答:“我在地牢裏,陪伴的隻有蛇蟲鼠蟻,我喜歡養毒物,毒物喜歡我,表舅說我是天生毒體,便替我尋了這條小蛇防身,毒寵契約……很難嗎?”
屠長卿被噎死了,毒寵契約不是困難可以形容的,毒物難控製,大部分毒修都會死在反噬裏,不是想學就能學會的,天生毒體不畏劇毒,能讓毒物親近,是極罕見的一種修士體質,被所有毒門視為心肝寶貝,搶著收徒的存在。
她竟然收了雪靈蛇王做毒寵,如此天賦異稟,才華橫溢的孩子,竟被“父親”關在地牢,不見天日,折磨得不成人形,還要送去血祭,真是焚琴煮鶴,可惜可歎。
男孩哀求:“妹妹很聰明,什麽都一學就會,求求你們,放過她。”
女孩垂下眼:“哥哥,母親死了,他們是被母親請來找我們的,否則,不會和我說話。”
哥哥是奪舍的軀體,不能受傷。但她是血祭祭品,不需要當人看,直接打斷腿,留口氣就可以了,不需要把危險的雪靈蛇王還給她。
這些日子,男孩已成了驚弓之鳥,沒看見證據,還是有些猶豫。
葛天榮開口道:“弟弟,我和你玩的時候,都叫你那個……名字,但是,我經常和你用銅人銅馬玩打仗遊戲,還偷偷嫌棄我奶奶做的海棠糕太甜,你還記得嗎?”
奪舍的怪物不該知道這些事情。
男孩遲疑地打量他……
潘惠姐早就不耐煩了,她看著金皎皎的兩個孩子都平平安安,頂多隻是手腳擦了點小傷,而她的孩子代替受苦,不知受了多少傷,是否還活著。
她帶著惡意道:“你們的娘害了我孩子,我不在乎她的孩子是死是活!不害你們已是慈悲,你們愛走就走,不走就在這裏和死人待著,去和你娘作伴!嗬,我忘了,你娘罪孽深重,你們死了也……”
莫全有打斷:“惠姐!夠了!”
這樣的話,對孩子太殘忍。
潘惠姐別過頭去,她不甘,心裏充滿扭曲的憤怒和偏激,縱使知道罪不及兒女,也難以善良。
金皎皎的兩個孩子都知道母親和表舅為救他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麵對苦主,難以辯解。女孩不擅與人交流,抱著小蛇,默不作聲,男孩不再抗拒,他走到莫全有夫妻麵前,愧疚道:“對不起……”
潘惠姐拒絕:“不需要。”
她心煩氣躁,走到旁邊,閉上眼,無視這兩個孩子,更不想原諒他們。
屠長卿把金皎皎的事情,去掉殘酷的部分,告訴兩個孩子,溫柔安慰:“你們母親很愛你們,她會在海裏庇佑你們。你們想她的時候,就去海邊聽海浪的聲音,那是母親在說話。”
男孩哭了許久,終於停了下來,他說:“我不是繼祖,繼祖是哄怪物用的名字,母親給我起的真正名字是歲歲,妹妹是年年,她盼我們歲歲年年長安樂……”
白河城城主自詡半神,神靈不需要姓氏,所以他沒有姓氏。南州風俗,除非家族同意入贅,否則孩子不能從母姓。
所以,他們沒有姓氏,隻有名字。
年年常年待在地牢裏,不見天日,隻有一個啞仆照顧。金皎皎借族兄的蠱毒,控製啞仆,趁白河城城主出遠門時,帶著兒子,照顧女兒,教她說話,教她演戲。
兩個孩子都早慧,發現“父親”的真麵目,全力配合母親計劃,苦苦求生,在怪物麵前,一個做嬌生慣養的廢物,一個做裝瘋賣傻的癡兒。
怪物為了防止年年在地牢裏啼哭和呼救,用藥毀了她的嗓子,年年說話費力,聲音很小,說多幾句就難受,很少開口。
歲歲口齒伶俐,主動解釋:“那天,父親出門,母親突然過來,說事情準備好了,她把我們裝進箱子,交給表舅。
我們坐了很久船,到了這裏,表舅看輿圖,說石崖處有個隱蔽的洞窟,結果遇到凶獸,表舅……表舅為救我們,殺了很多人,然後,他也被凶獸殺了。
這裏好多野獸,好多壞人,很可怕。
表舅教妹妹,用自己的屍體布了這個蛇陣,可是,可是……陣還沒布完,就,就……”
他支支吾吾,似有難言之隱。
年年抬頭道:“我殺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