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在兩百年前曾和北州交戰,屠家也在七年前帶兵進入北州,捉拿盜匪,家裏藏書閣裏有相關的輿圖。
北州氣候寒冷,冰川海流,地勢多變,凶獸橫行,部落遊走不定,輿圖沒辦法畫得準確,位置粗鄙簡陋。
屠長卿曾在藏書閣裏看過一眼,大概記得輿圖畫麵,中間是大片空白的危險地帶,隻探查出沿岸的小部分地形。
他用樹枝在沙地上,畫出輿圖道:“荒城是商人來北州的必經之路,並不安全,我娘來荒城的時候人多,野蠻人不敢靠近,如今我們人少,最好趕緊離開,沿著冰峰森林的邊緣,走到石崖處紮營。這裏荒涼,不是凶獸棲息地,易守難攻,可做營地。”
宋宣看著輿圖,仔細思索。
屠長卿保證道:“石崖適合布陣,也適合用防禦法器,設置陷阱,我算過手裏的資源和戰力,就算遇到危險,也有把握堅守五天以上,到時候船就來了。”
莫家夫妻欲言又止,但他們事事都依靠恩人,欠下的恩情三輩子都還不清,有些話實在不好開口。
葛天榮聽不懂,滿臉懵懂。
宋宣伸出腳,把地上輿圖擦去,嗤笑道:“幼稚,一看你就是好孩子,墨守成規,紙上談兵,沒幹過大事。”
屠長卿不高興,丟下樹枝,氣呼呼道:“你是壞孩子,你來安排。”
“你說北州有冰川,地形多變,凶獸也有可能遊走,更換巢穴,西州軍和你母親在這裏待的時間並不長,調查簡單,所以輿圖不能參考,”宋宣正色道,“若是北州輿圖有用,野蠻人早該死絕了,高手蜂擁而至,凶獸再凶,也得打死剝皮。”
屠長卿看的是資料,她看的是人性。
北州再貧乏,也有不少寶貝,若能畫出準確輿圖,確認野蠻人和凶獸的位置,就算千難萬險,貪婪者也會把困難踏平。
冰原雪狼皮依舊稀有,北州靈草還是罕見,可見那麽多年,沒有人在北州占到大便宜。
莫全有連連點頭,附和道:“山裏變化複雜,難以預測,山塌樹倒都是小事。前些年,雀兒山的母老虎,生了幾隻小老虎,瘋狂擴大領地,給莫山獵戶添了好多危險。你挑的地方太好了,野蠻人也不傻,若沒有危險,就會成為據點。”
屠長卿震驚,他知錯就改,虛心求教荒野生存的老手們:“該怎麽做?”
莫全有看了眼宋宣,不吭聲。
潘惠姐忍不住提示:“公子,我們是來找孩子的……”
屠長卿還是不太懂。
宋宣直截了當:“北州那麽大,藏匿地方那麽多,咱們隻有五天時間,連荒城都搜不完,怎麽找孩子?”
屠長卿為難:“我們沒線索。”
宋宣笑道:“咱們沒線索,就讓線索自己跑出來。”
葛天榮懂了:“抓野蠻人!拷問!”
宋宣頷首,解釋道:“古人雲,珍寶險中求。荒城是商人的必經之路,北州搶劫成風,我若是野蠻人,必派探子盯著此處,遇到勢單力薄的隊伍,就殺人劫財。偷孩子的海船是幾天前出發的,海船到達荒城,目標明顯,肯定會被探子發現,我們抓到野蠻人,就能得到線索。”
船老大不敢在港口久留,提示荒城危險,建議他們盡快離開,就是最好的證明。
屠長卿頓悟:“你想釣魚?”
宋宣再次頷首:“我答應過你,釣魚用餌,要先說一聲。”
屠長卿緊張:“魚餌又是我?!”
宋宣安慰:“你最合適。”
屠長卿僵硬扭頭,看了看潘惠姐的柔弱身板,看了看莫全有的貧窮相貌,再看了看七歲的小王八蛋,不得不承認,魚餌非他莫屬。
葛天榮嘲笑:“叔叔不敢就算了,我雖年幼,也敢幫姐姐抓壞人。”
屠長卿怒道:“我當然敢!我有做魚餌的經驗,抓過惡賊,你有嗎?!”
宋宣誇道:“他可厲害了!”
葛天榮將信將疑。
屠長卿強裝鎮定,艱難微笑,做出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裏自我安慰,這次的危險,至少全部知情,不會被宋宣忽然砍人頭嚇死。
宋宣的釣魚經驗豐富,開始布置任務:“釣魚不能貪多,我們人少,也是優勢,容易被輕視,野蠻人不會派太多人來攻擊我們,我來安排任務和身份……”
北州危險,來此需要合理的理由。
屠長卿很快想出理由,他文質彬彬,渾身書生氣,可以裝成去觀摩荒城的廢墟的學者,研究上古留下的遺跡和曆史,用畫卷把這一切都記載下來。
學者做研究,多有悍不畏死的瘋子。
他從空間裏拿出一大堆書和筆墨紙硯,帶著七歲的“小書童”,大義凜然地找了感興趣的廢墟點,鑽進去就研究了起來。
莫全有腰挎長刀,背後弓箭,渾身都散發出狩獵殺生的戾氣,跟在公子身後,虎視眈眈,警惕四方,充做護衛。
潘惠姐唯唯諾諾跟在後麵,煮飯打水,低頭彎腰,就像個殷勤伺候的老媽子。
宋宣端坐在公子旁邊,笑意吟吟地磨墨,隨口調戲道:“小公子,別苦著臉,笑一個。”
屠長卿瞪了她一眼,專心作畫。
荒城廢墟確實有些東西,他在爬滿青苔,被腐蝕的石板上,找到幾行從未被發現的古文字,大喜過望,趕緊卷袖子,又是清理又是修複,最後得出答案,石板寫的是:“阿宣,是個大烏龜,對我做出圈圈圈圈的壞事,不肯負責!”
宋宣抬頭:“你叫我嗎?什麽圈圈?”
屠長卿黑著臉道:“不是你,是個叫阿宣的無恥之徒,圈圈是被刮掉的部分,看不清原來寫什麽。”
宋宣又問:“阿宣?是宣華上神嗎?”
屠長卿拒絕:“不可能!宣華上神言出必行,做事負責,阿宣也不是什麽少見的名字,上古男女都有叫阿宣的,應是同名的人。”
宋宣遺憾:“哦……”
曆史長河裏,哪怕毫無意義的文字也是很重要的,屠長卿用墨把石板拓印下來,準備以後慢慢研究。
大約兩個時辰,天色漸晚,樹叢裏有微微動靜,就像海風吹過,也像小獸在爬行。
宋宣動了動耳朵,給眾人打了個暗號。
屠長卿越是緊張,表情越是繃緊。他知道打架捉人都和自己沒關係,全神貫注放在筆紙上,竟沉浸下來,琢磨北州和狼母的曆史。
葛天榮倒拿一本書,搖頭晃腦,在旁邊念誦,仗著野蠻人聽不懂,顛三倒四,語句混亂,背的是西風樓的菜譜和認識的姐姐名字。
宋宣開始作妖,她掀了潘惠姐好不容易熬出的白粥,挑三揀四,尖酸刻薄,罵得潘惠姐“無顏見人”,捂著臉哭著跑了,躲去石屋角落“抹眼淚”。葛天榮丟下書,跑去“安慰”。
角落有一堵遮擋視線的破損石牆,屠長卿早在到處研究的時候,在上麵布置了防禦陣法,用來保護團隊裏最弱的兩人。
潘惠姐的“哭”聲脆弱無助。
宋宣繼續“嫌棄”莫全有,比手畫腳,動作誇張,務求讓聽不懂語言的野蠻人,也看得出她在嫌棄食物粗鄙,逼著男人去海邊抓魚,找山泉水。
莫全有被罵得發起“脾氣”,和宋宣吵了幾句,“憤怒”地離開,邊走邊罵:“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兩個野蠻人潛伏在遠處的樹叢裏,他們早就發現海船靠岸就來了,用從商人處搶到的千裏眼,觀察這群人許久。
從未見過的隊伍,沒有帶商品,氣質不像商人,也不到處亂跑,莫名其妙地研究破石頭?
領頭的男人長得細皮嫩肉,年紀不大,舉止處處透著愚蠢,不像什麽厲害的人物,穿著富貴,手裏有儲物空間,能憑空掏出大堆破紙,肯定還有好東西。
其他人弱的弱,小的小,首領說過,外麵的女人喜歡哭哭啼啼,沒有部落的女人本事,不需放在心上。唯一的男護衛,身手看著也普通,但是殺氣騰騰,鷹目如炬……這些外地人狡猾如蛇,手段陰毒,他們才吃過大虧,不敢小看這樣的人。
他們謹慎地觀察,小心翼翼靠近,打算調查清楚,然後報告部落,讓首領多派些人來宰肥羊。
北州部落,尊卑分明,崇尚暴力。他們認為肉體是皮囊,唯有靈魂永存,人食野獸,野獸食人,皆為天地輪回。所以,他們會吃掉敵人和入侵者,也會將死去的同胞分食,認為能從中得到力量。
兩個探子都是普通部民,他們看著白白嫩嫩的屠長卿,饞得差點流下口水,而且還有兩個女人!
很多年前,有商人為討好大部落首領,送過幾個外麵的女人,說是叫什麽美女。首領很高興,一鍋燉了,聽說美女特別香,商人有點老,混在一起都好吃。
首領吃肉,部民喝肉湯。
年輕細嫩的女人歸首領吃,年長普通的女人歸他們吃,男人送去做奴隸,等幹不動活了吃,小孩不能吃,吃了不吉利,關籠子養起來,賣給外地人。
美美地計劃好食物分配,探子準備離開之際,忽然,他們發現那群人鬧起來了,年輕女人在和年長女人吵架,還把守衛給氣走了。
探子瞪著眼,看著太陽西落,天色漸暗,莫全有卻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視線範圍,剩下滿屋子的弱小和女人……
他們忽然意識到,這是好機會,若回去報告首領,頂多分幾塊好肉,好肉輪不到他們。
如果,他們自己動手,搶先偷吃一頓,再和首領報告,說打得激烈有損傷,看在帶回的寶貝和食物,首領不但不會怪罪,還會獎賞他們。
利欲熏心,饑餓壯膽。
兩個探子甚至不願用弓箭,怕驚走獵物,他們拔出彎刀,像兩隻狩獵的豺狗,無聲無息,悄悄靠近了廢墟石屋裏的宋宣和屠長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