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猛的媳婦姓葛,叫葛貞娘。

葛貞娘比丈夫大三歲,身材在中州是少有的高挑,能趕得上尋常男人。她跟張二猛成婚後,順從本心,挺直腰板,日日錘煉,飯量猛增,如今已是一位膚色黝黑、體格強健、說起話來震天響的猛女。

張二猛對媳婦可喜歡了,哪怕沒丈母娘的事,也不敢帶她回西州見母親,就怕被不要臉的兄弟們搶走。

屠長卿也不好多勸。屠家在張家附近,屠家舅舅們都是出名的美男子,有意無意撬過的牆角可不少。他二姐見異思遷的事也沒少幹,隔三差五就有男人來屠家門口鬧騰,一半是氣勢洶洶找舅舅打架的,一半是哭哭啼啼找二姐求複合的……

葛貞娘快步走上樓,看見屠長卿和滿桌子的靈石,虎目圓瞪,愣了半晌,趕緊揪著張二猛去旁邊問話。

張二猛的丈母娘葛藍氏,瘦小體弱,滿臉愁苦。她拉著兩個孩子急急忙忙地追了上來,大的是姐姐葛天驕,今年九歲,小的是弟弟葛天榮,今年七歲,都是壯實的孩子。

母女倆帶孩子去城外海神廟的廟會玩,張二猛從不拜海神,自願留在家看店,還拍著胸脯保證不會有事。未料,她們回來都快認不出自家的西風樓了。

看看門口拉著的橫幅——什麽青衣人線索匯報處?

看看滿街排隊的客人——不但不吃飯,還把要吃飯的鬧騰走了!

西風樓還來了許多機靈的小貨郎,一邊排隊賣線索,一邊挑擔子做生意,兩不耽誤,長長的隊伍裏賣茶水的,賣糕點的,賣菜的,賣脂粉首飾的什麽都有,歡聲笑語,沸沸揚揚。

海神廟的廟會都沒自家熱鬧!

葛貞娘氣得直扭張二猛胳膊:“呆子,那麽大的事情,你不會派人去城外,和我說一聲嗎?看看你辦的什麽事!快把我娘嚇死了!”

張二猛賠笑:“我忘了……”

葛藍氏在旁邊看女兒教訓女婿,捧著心口,欲言又止。她覺得妻子對丈夫大呼小叫,實在不賢,被外人看見會很丟臉,奈何女兒早就不聽她的話,女婿更是說一句頂十句的性子,不識好歹……

她苦啊,命太苦啊——

孩子都跟爹娘學壞了,孫女不學女紅,不碰灶台,隻愛打算盤也就罷了,橫豎是葛家的家業,誰繼承都和她沒關係。

她的寶貝孫子,小小年紀,聰明可愛,奈何性子隨了爹,天天追著女孩後麵跑,一心一意要倒貼,恨不得把家搬空去入贅。城裏好幾戶隻有女兒的人家都看上了,明爭暗鬥了好幾場,要拐她孫子回去做贅婿。

南州的老姐妹們都在笑話她,笑得可難聽了,說她養個孫子值大發了,贅比三家。

她苦啊,命太苦啊——

出門都不敢抬頭。

葛藍氏畏畏縮縮地站在旁邊,她不敢和陌生男人搭話,想找個女人問問,但看見宋宣囂張跋扈的虎娘們做派,心裏也害怕,她小心地護著兩個孩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陰影裏。

葛天榮體諒不到奶奶的苦楚,他東張西望,看見英姿颯爽的宋宣,眼睛一亮,瞬間就不哭了,屁顛顛地跑過去,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燦爛笑容,討好道:“漂亮姐姐,我叫榮榮,今年七歲,喜歡小狗和小貓,討厭吃蔥,我們做好朋友吧。”

宋宣樂了:“好,你的嘴真甜。”

葛天榮眼巴巴地問:“姐姐,你是單身嗎?”

宋宣想了想,她已被退婚,自然算單身,便笑嘻嘻地應道:“是。”

葛天榮興高采烈,像個小大人般承諾:“太好了,姐姐你不要急著結婚,等等我,我很快就長大了。我家很有錢,我姐很疼我,經常分東西給我。

我的錢箱裏藏了好多錢錢,我還跟我爹學做菜,學得可好了,將來我去你家入贅,一起開西風樓的分號,姐姐做大掌櫃,我做大廚師,好不好?”

葛藍氏被不爭氣的孫子氣得差點暈過去,忽然覺得他平日裏喜歡七八歲的姐姐挺好的,追著十一二歲的姐姐跑也不是大事,如今連二十多歲的姑娘都不放過,還想帶著家財跑路,這……簡直贅中蠢狼,丟臉至極!

宋宣以為是玩笑,被逗得樂不可支,哈哈大笑,她說:“我家開醫館的,不做菜。”

葛天榮從善如流:“我可以學醫。”

屠長卿聽得怒不可遏,這破孩子的表情和手段就和張二猛小時候一模一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他娘年輕時是西州第一美人,至今魅力不減,追求者裏不乏十幾二十歲的少年……看著葛天榮的模樣,他突然意識到不對。

當年張二猛經常上門,又是送花又是送玩具,百般討好他母親,熱情和他做朋友的種種行為,不是單純的誌趣相投,同病相憐,而是在投其所好,想做他的爹!

好一個色胚!好一頭畜生!

他對張二猛怒目而視!

張二猛心虛地扭過頭去,多少年前的舊事,都過去了,他現在有心上人,早就放下了那些情竇初開的感情。

他為了彌補兄弟受傷的感情,打斷媳婦問話,先拉兒子回來,試圖阻止:“乖,別胡鬧,爹帶你去玩。”

葛天榮舍不得走,抱著欄杆不撒手。

葛貞娘虎著臉,訓斥兒子:“亂上添亂,你就不能學你姐穩重點嗎?!”

葛天榮被爹娘揍慣了,壓根兒不怕挨打。

“嗬,你想學醫?我幫幫你,”屠長卿冷笑一聲,從儲物空間裏倒出幾百本書,摔到桌上,堆積如山,“溫柔”道:“學醫很簡單,先從《藥經》《百草譜》《藥理》《內經》《脈絡圖》開始背,也就二十八本,再背《黃老書》《仙翁醫經》《鬼穀針法》等七十六本,每天抽考,要背得一字不錯,錯了打手心。”

“我再送你套金針,練習時往自己身上紮,沒有多疼,頂多像個刺蝟,成大事者先苦其心誌,阿宣的父親最喜歡好學的孩子,書海無涯,學無止境,你一定要好好學。”

這是什麽樣的惡魔,才能對孩子說那麽可怕的話?做那麽可怕的事?

葛天榮嚇得臉都白了。

如果追姐姐要學醫,學醫要讀那麽多書,姐姐在書山麵前,好像……也沒那麽香了……他又失戀了,哭著回去找奶奶,撲在奶奶懷裏,傷心欲絕。

葛藍氏大大地鬆了口氣,軟言安慰。

葛天驕忍無可忍,偷偷揪了幾把蠢弟弟的耳朵,小聲罵道:“傻子!”

宋宣看見大堆醫書,仿佛回到被讀書支配的噩夢,她迅速坐直身子,目不斜視,就像一百多斤的寶寶,純良乖巧,不敢多言,唯恐被“惡魔”發現,也塞幾本書來。

排隊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空氣裏充滿快活的氣息。

“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屠長卿把書收回去,冷著臉記錄完手裏的信息,拍了拍桌子,氣勢洶洶地喊道,“下一個!”

……

莫全有和潘惠姐急匆匆地帶著個矮胖的婦人,擠開人群,也不管“插隊”“不要臉”之類的罵聲,搶著把婦人推到屠長卿麵前,激動道:“她的丈夫是船家,她說有個可疑的外地人雇了她家的船,往北州荒城去了,聽著像我們找的人。”

婦人討好道:“民婦姓高,公子叫我高嫂就好。我家住在海邊,家裏有艘不大不小的海船,男人是多年老手,熟悉海路,平日裏行商運貨,最是老實嘴緊,不亂說話,人人都誇信譽好,偶爾也接些黑活。”

黑活是指見不得光的東西,比如禁運的珍寶,逃跑或私運的人口,多數是逃稅的商品。

人群中不知誰在罵道:“你嘴緊個屁!要不要臉?竟敢為了錢破壞船行規矩!以後誰還敢用白河城的船?!”

高嫂回身,叉著腰對罵:“你要臉!你不愛錢!你來這裏排什麽隊?!我家老高辛辛苦苦跑船,幹黑活不就是為了掙錢養家?呸!誰稀罕跑船?又苦又累還危險,老娘早就不想幹了!拿了賞金正好把船賣了,遠走他鄉,天高皇帝遠,做個土財主去!”

這可是千顆靈石!價值幾十條船!就算線索拿不到全額賞金,拿個零頭都是掙不到的數字。

財帛動人心,行規算個屁!

大不了這輩子不幹航運了!

高嫂毫不猶豫地出賣客戶:“那個客人是一個月從北州方向前來的,以前也合作過幾次,運鐵器和糧食,他知道我丈夫信譽好,用十顆靈石包了我家的船,讓停在碼頭,隨時出發。這價錢不對勁,比平時多了三倍工資,還讓我男人不要亂說話,我就知道他不是好東西!”

屠長卿停下筆:“他什麽時候走的?”

高嫂果斷:“三天前,就在你們說孩子出事沒多久,他急急忙忙地來我家,讓我男人開船,我沒睡著,迷迷糊糊聽了一會,說是去北州荒城。

第二天天沒亮,我男人就匆忙走了,我去送吃的,看見客人親自運了兩個大箱子上船,寶貝得很,不讓別人碰,說不準孩子就在裏麵!

我當時什麽都不知道,看見他雇那麽大的船,隻裝那麽點貨,有些好奇。我男人讓我少管閑事,說客人是給大人物辦事的,得罪不起,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我是老實人,不敢多嘴,也不想多嘴,可是……公子給得實在太多了啊,你看,民婦都豁出命了,這線索可值錢了,你可要多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