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鬼鬼祟祟的腳步聲,是船主聞到血腥味,確認事情了結,跑了過來。
宋宣把屍體上摸出的八個靈石和一把隕鐵匕首擺出,和船主討價還價:“匕首值四個靈石,歸你處理,人頭賞金你去領,咱們老規矩五五分,每人三十一個靈石,你再給我二十三個就好。”
老王也拿出本通緝畫冊,再次確認屍體身份無誤,爽快掏出荷包付錢,笑眯眯地誇讚道:“我就喜歡和你合作,釣魚速度快,收獲大,還不怕扯斷鉤。”
兩人熟練地收拾現場,一起把無頭的屍體裝漁網裏綁石頭丟下河,又拿出個放滿石灰的木盒,把領賞的頭顱放進去,再擦掉血跡,收拾得幹幹淨淨。
若非屋子裏還留著散不盡的血腥味,今夜的凶案恍惚做夢,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屠長卿忍無可忍,打斷興高采烈的兩人:“你們不解釋一下嗎?”
老王憨厚地笑了兩聲,拱手道:“托福托福,若非屠公子富貴,宣老大機警,我也不能把這貪財好色的惡棍引上船來。”
屠長卿問:“什麽意思?”
宋宣趕緊介紹:“哦,他是老王,年輕時是個神棍,一雙火眼金睛,最會識人,還擅長見風使舵,能哄會騙,他攢夠錢回鄉做船主,見水路不平,多盜匪,便與我合作掙錢,先找個人扮肥羊,確定目標,然後老王花言巧語,用招工或合作把惡棍賊人哄上船來,給賊人機會動手,我負責暗處殺人,船上無法逃脫,適合毀屍滅跡,先黑吃黑賺一大筆,再找人匿名送賞,就算有人想為惡棍報仇,也難以追查。”
“等等,”屠長卿抓出關鍵詞,指著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我是肥羊?肥羊是黑話裏的誘餌?”
他可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宋宣不露臉的扮侍女,夾著嗓子說話,還推他上前,讓他傻乎乎地拿著古畫扇子,眾目睽睽下擺現公子氣質,就是為了讓壞人覺得他是有錢還好搶的大傻子,方便老王引狼入室。
這女人沒安好心!
他被騙上黑船了!
屠長卿氣得麵紅耳赤,肚子都快炸了。
“你是老實人,我怕說出來,你緊張就演不自然了,現在恰恰好,”宋宣見勢不妙,趕緊解釋,“你看看這通緝畫冊,看看這惡棍的罪行,他為美色錢財,燒殺擄掠,還欺辱殺害了紅宣門魯長老的女兒,所以被好幾座城重金通緝。我好不容易才遇到那麽高賞金的獵物,可不能放跑,必須小心行事。”
屠長卿稍稍氣平,神色微慍。
宋宣繼續哄:“我也不是故意瞞你的,就是在來時船上收到的消息,說疑是血盜作案,逃入丹城,這可是我的地盤,總不能放著不管。再加上此獠生性謹慎,貪錢財,好美色,輕功了得,最擅逃脫,我若不把他騙上船處理,就抓不住他。”
老王也算搞清楚了,原來屠公子的肥羊氣質和做派,不是渾然天成的演技,而是真沒見過人間險惡的富貴人,枉費他在心裏誇了又誇,覺得演得太逼真,就連縱橫多年的血盜也忍不住貪念,輕易上了鉤。
宋宣還在為賺到大筆路費而開心,得意洋洋地數著靈石要還錢,吹噓道:“我說過會還你,沒賴賬吧?”
屠長卿一動不動,不知如何表示憤怒。
宋宣攤手:“欠條呢?”
老王是人精,早發現屠公子臉色難看,吵架一觸即發,念在合作多年,宋宣給他賺了大筆錢財的份上,幫忙打圓場,他拿出通緝畫冊遞過去,痛心疾首道:“屠公子,你看看上麵寫的血盜罪行,真是觸目驚心,慘死在他手上的人命七八十條,誰沒有父母妻兒?紅宣門的魯長老,膝下隻有一獨女,如珍如寶,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該有多悲傷啊,你說這樣的惡賊該殺不該殺?”
屠長卿答:“該殺!”
老王語重心長道:“他冒充雜役上船來,是為了取你性命,若非小宋經驗豐富,出手快速,如今被丟下船毀屍滅跡的就是你了。”
屠長卿震驚,想了想這恐怖場景,開始有些後怕。但轉念一想,辯駁道:“她不把壞人引上船來,就沒這事了。”
老王更加“震驚”,義正辭嚴:“屠公子,難道你要放任此賊逃跑,繼續行凶嗎?!讓慘劇繼續發生,讓被害者的靈魂不得安寧?讓痛失孩子的父母備受折磨?”
屠長卿否認道:“不,不是……”
老王再次拱手,誇讚道:“對!屠公子不畏危險,以身為餌,助我等殺賊,真英雄也。”
屠長卿趕緊起身推辭,腦子終於轉過彎來,想想惡賊的咬牙切齒處,感覺此事確實不可不為,他喃喃自語道:“好像有些道理,壞人確實該殺,我也不會演戲,容易露餡。等等,這件事,不就和《青康俠士錄》裏的俠客義舉差不多嗎,那可是我最喜歡的話本……”
宋宣茫然:“哈?”
屠長卿欽佩地看向還在擦刀上血跡的宋宣,突然覺得燭光裏,她的形象就如青康俠士一般高大,便不再生氣了:“原來你一直在保護丹城百姓,不擇手段,不顧安危,也要替天行道,讓惡人伏誅。這點賞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好事,是俠義的女人啊。”
宋宣目瞪口呆,她沒想過這些事,殺壞人隻是為了拿賞金,通緝畫冊就像金庫似的,碰到就能掉靈石,殺一個壞人起碼大半年吃喝不愁,沒後患,沒麻煩,還能補貼父親的醫館。
如今,屠長卿在誇她,漂亮的眼睛看著她,說出來的話如此動聽……
宋宣坐直身體,挺起胸膛,正氣凜然道:“對!我就是這樣的好女子!”
老王:“……”
西州多戰士,視死如生,屠長卿厭惡血腥,但也不害怕屍體,他隻嫌兩人打掃得不夠幹淨,讓老王把裝腦袋的盒子趕緊拿走,不要出現在他麵前,免得影響胃口,然後戴著手套,把被血弄髒的東西通通丟下河,仔細清潔,又趕宋宣去把身上的血汙洗刷幹淨,不準髒兮兮地到處跑。
宋宣趕緊滾出門,去找老王要了兩桶水,找個空艙房洗澡,折騰了好久,才去掉滿身血味。
老王發了筆橫財,蹲在船尾哼著歌兒喝小酒,看見宋宣濕漉漉地要回房,隨手攔下,樂嗬嗬地提醒道:“小宋,咱們認識那麽多年,王叔送你一句話,屠公子是難得一遇的傻男人,絕無僅有的大肥羊,你要好好珍惜。”
宋宣不高興地反駁道:“老王,你眼光出問題了吧?長卿很聰明的,他過目不忘,讀過很多書,寫文章比咱們加起來都厲害!而且,他是肥羊和我有什麽關係?我雖然打架鬧事,殺人放火,黑吃黑,但我是好女孩,絕不會做強盜的。”
老王忍俊不禁,大笑起來,笑聲響徹樓船,睡下的船員都被吵醒,忍不住探出頭來,想罵人,發現是船老大,又乖乖縮了回去。
宋宣被笑得莫名其妙,隻當老王在發酒瘋,罵罵咧咧地回房去了。
老王揉著笑出的眼淚,快樂地又喝了口酒,自言自語道:“哈哈,兩個傻子,天生一對……”
……
惡賊已悄悄除掉,老王在靠岸補充食水時,讓兒子把頭顱送去摘星閣領賞,餘下的水路風平浪靜。
屠長卿收了還賬的靈石,沒給欠條,說未來路途還不知花費多少,既然宋宣不想欠錢,也存不住錢,就全部放他這裏,由他墊付路費,等到了西州再算賬,免得這家夥私底下又搞事,自己死到臨頭還不知道。
宋宣懶得算賬,覺得有人幫忙管錢挺好的,高興地答應了。
樓船慢慢,日夜長長。
宋宣閑著沒事就釣魚,說要給屠長卿加餐。
她沒耐心,也沒運氣,這輩子都沒釣著過魚,為了避免誇出海口後丟臉,她偷偷找了根魚叉,直接溜下水叉了幾條大魚上來,裝進桶裏,去廚房炫耀戰果,想做魚羹,差點又把鍋給燒了,被老王抄鍋鏟揍回房間,求屠長卿幫忙看著這個禍害,不準她到處亂竄。
屠長卿答應了。
宋宣也鬧騰夠了,乖乖趴在桌上打哈欠,數著手指算船到達白河城的時間,旁邊放著一隻屠家剛送來的通訊靈鳥,這種靈鳥是西州特有的機關法器,價格昂貴,肚子裏裝信件,翅膀可飛萬裏,還能追蹤氣息送信。
由於靈鳥送信消耗極大,用起來性價很低,一般隻有緊急事情才會使用。
屠長卿初見靈鳥降落在窗台上,以為家裏出事,嚇了一跳,然後發現是母親寄信叮囑,說收到宋醫師的回信,知道他和宋宣一起上路,感到安心,讓他們好好辦事,注意安全,隨便什麽時候回來。
信裏很溫柔,有點怪怪的……
他疑惑:“我娘好像不生氣?”
宋宣經驗豐富:“嗬,你信嗎?”
屠長卿沒犯過錯,向她虛心求教。
宋宣教育道:“你娘說著不急不急,其實是哄你快點回家挨打,我爹經常用這招騙人,我上當過好多次了。你趕緊給你娘多寫幾封信,好好認錯,說點好聽的,哄你娘消氣。然後咱們找些借口,慢慢趕路,晚點回家,讓時間衝淡你娘的怒氣,這才是解決之道。”
屠長卿懷疑:“我娘不至於吧……”
他突然發現靈鳥肚子裏似乎還有東西,拿起又看了眼,裏麵竟還藏了個小紙團,拿出展開,是四姐屠熊偷偷給他寫的信。
信裏,屠熊哭得聲淚俱下:“弟弟啊,娘氣瘋了,你別怪姐不夠義氣,姐是被娘吊起來餓了一天,嚴刑逼供,差點打斷腿才招供的,大姐二姐三姐都在生氣,天天教訓我,舅舅和舅爺爺也很生氣,罰我抄書,帶孩子。弟弟啊,這苦日子姐是一天都熬不下去了,你快回來救命。”
屠長卿看得心驚膽戰。
宋宣拍拍他的肩膀:“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