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華持劍闖入聖山。

她知道了祝女的算計,知道了微明仙君的選擇,但是不能接受。

她不在乎大局,不在乎蒼生,也不在乎三界。

她滿懷憤恨,隻想弑師滅祖,殺戮泄憤,她要殺了祝女,殺了這個騙小明去死的混蛋,破壞所有的計劃,讓天地同葬。

雙目赤紅,幾欲滴血。

魔身隱現,宛如風暴,席卷而來,帶著鋪天蓋地的暴戾,要毀滅沿途的一切生靈。

西州軍早已撤離,聖山空無一物。

她沒有遇到任何人。

青玉仙姬獨守神殿,仙身已毀,金丹盡碎,神魂化出萬千青藤,與她糾纏,遮蔽天地視線,將破壞範圍集中在聖山範圍內。

宣華殺到青玉仙姬麵前,渾身魔氣溢出,八隻魔眼隱隱浮現,即將睜開。手中長劍刺向青玉仙姬的身軀。

青玉仙姬抱著赤色神劍,不躲不避,她高聲道:“師尊舍身鑄劍,早已殞落。”

宣華的殺意不減,攻勢不絕。

青玉仙姬將半身化作巨木,紮入地底,任憑長劍穿透胸口,無數青藤卷來,終於將宣華的攻擊打斷。

宣華在暴怒裏回過神來,她遲疑地問:“死了?”

青玉仙姬將手中神劍遞出。

宣華茫然地接過神劍,她在劍裏感受到祝女的魂魄之力,感受到源火流動,碰觸帶來陣陣刺痛,魔氣退散,八隻魔眼在緩緩消逝。

“師尊遺命,宣華持劍封魔。”

宣華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們說我是魔,害死小明,憑什麽還想命令我?我幹脆化身為魔,攪個天翻地覆!”

青玉仙姬無情地傳達道:

“師尊問,微明仙君為何而死?

微明答,為證明信念而死。

師尊問,微明仙君信念為何?

微明答,不容世人揣測宣華,侮辱聲譽,不容宣華為世間付出的功績,化作虛無,不容天魔滅世,破壞他與宣華約定的未來。”

……

宣華恍恍惚惚地想起,幼年時在黑暗絕境裏的約定,她向微明的承諾:

“大家都說我不知善惡,不懂對錯,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可是,我喜歡你眼裏的世界,就像暖洋洋的太陽,到處都很舒服,我喜歡喝你釀的桃花酒,喜歡爬你種下的果樹,喜歡聽你說故事,也喜歡篝火邊的笛聲……”

“我膽大,我什麽都不怕。”

“我要讓你活著,看見夢想的未來。”

“不要絕望,不要放棄。”

“我定撕碎這片黑暗。”

“……”

青玉仙姬厲聲喚醒:“師尊再問,微明仙君為何是她?!為何是她?!”

宣華緩緩抬起頭,眼裏空無。

“為何是我?”

赤色神劍發出明亮灼熱的光,火焰裏的女神出現在麵前,她附在宣華耳邊,溫柔而殘忍地說出微明仙君最後的遺言:

“阿宣值得。”

“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祝女偷來的黑子終於落在棋盤上,烈火熔煉,強行燒化,露出裏麵斑駁白點,改變命運的軌跡,扭轉勝負。

這是一場陽謀。

她已無法拒絕。

……

封魔戰場,潮生與鮫姬撕開戰場,她憑借魔種之軀進入最深處,無視怒罵,不聽**,毫不動搖地將封魔神劍狠狠刺入天魔的心髒,同歸於盡,將魔魂封印,陷入無盡的沉睡。

魔潮褪去,世界重生。

她向所有人證明了自己。

“小明……”

“我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諸神隕落,凡人成為新生世界的主人,他們建起無數神殿和神像,膜拜祭祀,天地重新建立秩序,消散的魂魄在凡人的香火信仰裏,重新化作山河湖海的守護神。

火民們拜祭祝女,祈求祛除邪惡,庇佑家庭,兒女安康。

海民們拜祭潮生,祈求出海平安,魚獲滿滿,事事順利,拜祭鮫女,祈求夫妻和睦,子嗣延綿,無病無災。

山民們拜祭山靈,感恩天地,遵循自然,不獵幼崽,不傷孕獸,與山林共存。

獸人們拜祭狼母,禁殺幼童孕母,祈願身強體壯,部落平安,食物豐盛,戰勝所有敵人。

四海八荒,處處都有宣華神殿,人人都記得她在封魔戰役中立下的功績,稱為殺戮之神,放在神殿或家宅前,鎮魔辟邪,庇佑平安。

“阿娘,宣華娘娘是什麽?為何她戴著鬼麵具,神像看起來好可怕。”

“傻孩子,宣華娘娘戴著鬼麵具,是嚇唬惡魔的,她是保佑人間的好女神。”

“阿娘,有多好?”

“當年啊,若沒有宣華娘娘舍身救世,封印天魔,就沒有我們的好寶寶了。”

“阿娘,我要把糖葫蘆供給宣華娘娘,謝謝她保佑人間。”

“傻孩子,快拿下來,宣華娘娘主殺戮,需要供葷食。”

“……”

赤色神劍從源火中落下,帶著神靈的威嚴,落在魔物的麵前。

魔物渾噩的神智裏,再次出現一絲清明的裂痕,祂看見眼前的神劍,看見倒塌的神殿,看見明亮的火焰,看見渾身髒兮兮的屠長卿。

祂發出憤怒的咆哮聲。

屠長卿緩緩抬起手,運起微弱的神力,數點微光從掌心湧出,溫柔得就像落下的星星,純淨像幽暗森林裏的月光,渺小像尋找歸途的螢火,悄無聲息地落入千百隻魔瞳裏。

血色魔瞳裏出現一盞燈,引領著祂的視線,跨越大海,跨越山峰,看見所有美麗的景色。

祂看見了……

安寧鎮裏,宋丹靈又給妻子上了三炷香,他按照屠家寄來的信件,歡天喜地地給女兒女婿改婚約,散喜糖,把喜事帶給每個目瞪口呆的鎮民,得意忘形地介紹經驗:“我家閨女如此出色,如此會找對象,全是隨了娘啊!”

祂看見了……

陳明軒不死心,偷偷跑去看了命中注定的姻緣。他看見了一個黑瘦平凡的婦人,卻怦然心動,茶不思飯不想。婦人家道中落,所嫁非人,帶著女兒被婆家磋磨得去了半條命。陳家發現此事,大喜過望,陳母原本自持家境富裕,眼光頗高,如今知道兒子的姻緣線就一條,再不敢拿喬。全家總動員,祖父祖母齊上陣,姐姐姐夫全出力,目標是把媳婦和大孫女從火坑裏撈回來。

祂看見了……

劉大勇還在碼頭扛大包,兢兢業業,每天三百包,堅信努力能改變命運,一定會發財。奈何總遇到可憐人或倒黴事,錢沒掙著多少,倒貼出去許多。碼頭暗處,船幫大小姐還在偷偷觀察,小本子劃了一項又一項,每次考驗都通過,身強體壯,老實聽話,剛正不阿,蠢得連撒謊都不行……贅婿就是他了!

祂看見了……

年年在毒門和族老的協助下,獲得白河城繼承人的身份,她在如饑似渴地學習各種知識。莫家夫婦雖然失去狩獵的能力,但因為在山林長大,不怕蛇蟲鼠蟻,被雇用照顧毒物,生活安穩,收入頗豐。一雙兒女也成為未來城主的伴讀,跟著學習本領,雖然天賦平平,但山裏孩子有股韌勁,得到機緣,未來可期。

祂看見了……

葛天榮在被父親打屁股,父親打完母親打,母親打完姐姐打,屁股紅得像猴子,他還想繼續逃出去闖**。奶奶急得嚎啕大哭,抱怨自己命苦,家裏沒一個聽話的。

祂看見了……

北州荒野,狼母守護的營地已經在幫助下,建起新房子,成立安全集市,周圍部落派出勇士,帶來特產,白河城和西州的商隊也運來各種物資,風俗碰撞,言語不通,吵鬧不休之中,終於順利交易。雙方都覺得大賺一筆,稱對方是傻子,消息傳出,有更多的部落和商隊趕來發財。

祂看見了……

觀海城裏,句富貴終於通過族會,合法合規地修改船行規矩,喬小船成為第一個造船女學徒。喬遠航感動得老淚縱橫,有聰明伶俐的孫女幫忙,他不用被兩個蠢徒弟氣死了。

祂看見了……

句八夫人在刺繡團社裏,耐心地教導年輕的妹妹們,溫柔堅定,就像當年的謝明珠一般。她唯一的憂愁是,自家蠢兒子在懷疑喬小船野心勃勃,為了進句家搶母親,處心積慮地要嫁給他?不氣不氣,自己生的……忍不了,哪能那麽不要臉?!她得好好教育這蠢兒子!

祂看見了……

句三叔公和族老們在對著祠堂牌位上的幾個“狗”字發愁,他們想改,但燕無雙建議他們別急著改,很有經驗地勸說:“你們得罪神靈,還是邪門愛折騰的那種……這點小事不算什麽。隨便祂折騰,千萬別反抗,越反抗越興奮,越反抗越遭殃,你們關閉祠堂別讓人進來,拖個一年半載,等祂忘記再改回來。孩子……已略勝從前了,至少沒拆祖宗牌位去烤羊,吾心甚慰。”

祂看見了……

熔山內城,屠家已成廢墟,屠天易的右臂被魔物抓傷,鮮血淋漓,仍在麵不改色地指揮戰鬥,保護幼童。屠龍的法劍折斷大半,苦苦支撐,屠鳳早已鬢發淩亂,渾身傷痕,不複姿容,她在痛罵屠虎,不準再折騰新法器,威力雖大,但敵我不分……屠熊沒倒在魔物爪下,卻被自家三姐給炸暈了,簡直倒反天罡,荒唐離譜!

祂看見了……

歐陽鐵錘在機靈地四處逃竄,躲避魔物,她用靈火做信號,不停給外城的族人發消息,縱使身死,也要在刀光劍影裏做報道,寫篇曠世遺作出來!

祂看見了……

張家戰況越發激烈,支撐艱難,但周家趁著神靈之勢,再次支撐下來,他們繼續派出增援,全是俊美強壯的男子,爭先恐後地在張家家主和張三猛麵前,展示禦獸世家的男兒氣魄。

祂看見了……

熔山中城與外城的火民,已在慌亂中冷靜下來,他們拿起武器和盾牌,在母親的率領下,組成鋼鐵戰陣,直指內城方向,等待魔潮突破城牆,再鑄一道血肉防線。

祂看見了……

祂看見了……

祂看見了……

微明仙君和宣華在無數個夜裏,幻想構建的美好世界。潮生與鮫姬率領族人,付出巨大的代價,終於抵達豐饒樂土。祝女殫精竭慮,不擇手段,獻祭自身,也要獲取光明未來。

誰也不準毀去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