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長卿懵頭懵腦,還以為母親在逗他玩,直到屠天易親筆在族譜裏劃掉他的姓名,在旁邊標注“出贅”後,方回過神來。

他不敢置信,傻乎乎問:“娘?”

宋宣死死忍住笑意,不露端倪。

屠長卿又看舅爺爺,想在舅爺爺身上找到支持,說服母親收回決定。西州男人入贅可選擇在家族除名或不除名,就像張二猛雖然入贅葛家,但他依舊在張家的族譜裏,每年寫信回來,拿家族裏的分紅。

他喜歡宋宣,願意入贅,但……沒做好被趕出家門的準備。他也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要讓母親動怒至此。鼻子發酸,眼裏泛起氤氳霧氣,視野變得朦朧。

屠長卿輕聲喚道:“舅爺……”

舅爺爺沉默許久,歎了口氣:“爺爺年齡大了,快進棺材的老骨頭,哪裏管得了你娘的決定?入贅一事,家族早有決議,小寶大了……總要自己麵對。阿宣是個好姑娘,不會委屈你的。”

他緩緩站起身,負著雙手,蹣跚地走出議事廳,背影落在花磚地麵,仿佛老了許多。

長輩們皆無意見。

二姨奶奶素來寵他,一邊朝屠天易使眼色,一邊心疼地哄道:“大侄女,有話好好說。小寶反應慢,沒經過大事……你再想想,想想……”

屠長卿想了又想,眼裏湧出淚水,更加委屈難過,就像被拋棄的小狗,茫然不知所措。他小心翼翼地拉著母親的袖子,嗚咽問:“娘,你不要我了嗎?”

屠天易看著他這般模樣,心都快疼碎了。她死死咬住牙關,維持表情肅穆,語重心長:“娘對不起你,家裏給你的禮金……中州人說的‘嫁妝”還沒整理好。你帶阿宣去庫房挑,有啥想要的、喜歡的,隨便拿去,不需登記,算家裏送你們的。

你以後不是老屠家的了,是宋家人。你以後好好聽媳婦的,你媳婦比你機靈百倍,你跟著她做事,一定錯不了。

別哭,雖然你被族譜除名,娘還是疼你的。有什麽難處,娘會護著你,不準別人欺負你。

娘很忙,家裏好些貨需要提前出,又訂了許多材料,還要和周家訂幾百頭鐵甲獸,組建新的礦山隊……張家的船隊也有合作,都在這段日子。小心火燭,防範宵小,到處亂糟糟的,萬一有什麽逃脫就不好了。

哎呦,娘頭痛,頭好痛。你這孩子,看著挺聰明的,怎會死活不開竅呢……”

屠長卿傷心欲絕,還想哀求。

屠天易恨鐵不成鋼,想敲兒子腦殼。她背著身,悄悄比手勢,示意宋宣別看熱鬧,趕緊幫忙。

宋宣看夠熱鬧,一把將屠長卿拖起,硬扯著拖回藏鋒樓,又翻箱倒櫃地找了好幾張帕子,遞給他擦眼淚。

屠長卿早已六神無主。他紅著眼眶,抽泣道:“阿宣,我娘……”

“停!”宋宣發現自己也扛不住他委屈可憐的模樣,趕緊解釋道,“你娘怕你不懂,她已不是暗示,是明示了。”

屠長卿的哭聲一頓。他茫然地抬起頭,迷惑道:“什麽明示?”

老實孩子不懂陰謀詭計,慌裏慌張,更分辨不出話裏深意,隻會在字麵解讀,糾纏不重要的地方,快把他娘急死了。

宋宣把事情揉碎,耐心道:“屠家有誓約,處處受限。你娘身為家主,她相信你的誠實,相信你的判斷,懷疑宋家有問題,但不能直說。

屠家是軍隊補給,是輜重,是輔助宋家的左膀右臂。你娘哪能因心裏猜疑,和宋家直接對上?若她判斷有誤,豈不是全族獲罪?

她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有可靠的人去調查聖山。這是違規行為,不能把屠家牽扯進去。

所以,她把你從族譜除名,是把你和屠家從名義上撇清關係。你是我的夫君,是宋家贅婿,縱使我們倆犯下大錯,也是宋家的事,是小輩不懂事,宋家隻能追責到我們倆。

宋家就算知道她搞鬼,也是合規合矩。她有辯駁的空間,把罪過壓到最低,頂多是她教子無方,做事糊塗,不會牽連全族。隻要屠家沒事,可繼續暗中幫忙,庇佑我們。”

屠長卿不難過了。他頓悟道:“我娘讓我聽媳婦的話,意思是讓我幫你調查聖山?我娘說庫房隨我取用,充作‘嫁妝’,是指我們可以調用家裏所有資源,包括法器符咒、機關暗器,方便行事?”

宋宣頷首道:“聖山禁地,擅入者死。她應該早有懷疑,煩惱已久,但苦無證據,找不到機會。恰好我是宋家人,膽大包天。

她知道我們在白河城、北州和南州的事跡,相信我的能力,想押注在我身上,派我潛入聖山查找真相。

若是宋家有問題,她就把事情揭露出來,捅翻天。若是宋家沒問題……她耍賴不認,幫我們逃跑。

她說這段時間要忙碌,要把貨物提前,在城裏城外,調入大批車隊和船隊,是在暗示我們,她會製造混亂,方便我們逃之夭夭,遠走高飛。”

屠長卿愣愣道:“宋家不信,硬要追責呢……”

宋宣笑道:“你娘是隻老狐狸,屠家在熔山根深蒂固,她還不會推諉嗎?

按照熔山規矩,宋家不管自家的孫女和孫女婿,犯下大錯,我是主犯,她是個被拐走兒子的可憐母親,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管不了,找她做什麽?

說不準,她還要反口咬人,找宋家鬧騰,痛罵教女不嚴,帶壞她兒子。”

屠長卿震驚:“我娘,居然……”

母親心黑手狠,滿肚壞水。舅爺爺也是同謀,裝傻充愣。姨奶姨娘們都知道母親的行事風格,沒有異議。姐姐們各有各的厲害,唯有他……好像活在狼群裏的小白狗。怪不得明明讀了那麽多書,還被大家嫌蠢。

屠長卿重新振作,握拳發誓道:“我要雄起,我要改變!我要學**謀詭計,不擇手段的做事!勇敢地輔助阿宣,完成母親交代的重要任務!把聖山和宋家的異常,調查清楚!”

宋宣拍手叫好:“好,有誌氣。”

她得到屠家支持,屠長卿也不再阻攔,終於能放手搞事。心情激動得就像出閘的猛虎,入水的蛟龍,腦海裏瞬間出現無數種搞事的方案,一一拿出來和屠長卿商量。

宋家戒備森嚴。屠家受限律法和規矩,無權泄露機密。屠長卿在圖紙庫裏找了許久,隻找到部分放在明麵的機關,皆厲害無比。暗中手段無數,難以預測。

宋宣苦惱:“不能硬闖。”

“阿宣是否忘了?我們還有件重要的事情……涉及聖山裏的祝女神殿,”屠長卿猶猶豫豫地從儲物空間裏取出金色水鏡,遞到宋宣手裏。

隨後不自信道,“我們不是答應送鏡姬娘娘去找祝女娘娘的嗎?我本來想交給外神殿的神官,讓神官送進聖山。但鏡姬娘娘在吸收完燕無雙還來的鏡子碎片後,又陷入沉睡,水鏡裏看不見她的身影,就像普通法鏡。

我解釋不清……隻好等待,等鏡姬娘娘蘇醒再處理,一拖再拖,拖到現在。

阿宣,你覺得……送鏡姬娘娘入聖山,能不能做借口?”

宋宣眼睛一亮。她向水鏡裏看去,鏡姬沉睡後的鏡子裏映不出任何人影,看不見神靈痕跡。她毫不客氣地拎著水鏡拋來甩去,邊搖邊喚:

“醒醒,快醒醒,祝女來了,她害怕見你,要逃跑!我要砸碎鏡子,把你拖出來,找她算賬去了!”

水鏡裏寂靜無聲,鏡姬仍在沉睡。

屠長卿連聲勸道:“阿宣,沒有用,我早就試過了。鏡姬娘娘的神魂裂損,砸碎鏡子更加無法蘇醒。你不要粗暴,不要欺騙命運之靈,她會知道的——”

宋宣丟下水鏡,“嗤”了一聲。

屠長卿趕緊拾起水鏡,擦了又擦,確認無損才放下心來。他解釋道:“文獻記載,神靈蘇醒需要時間或契機。契機無法確定在哪裏,但鏡姬娘娘要見祝女娘娘,她不會沉睡太久,我們耐心等待……”

宋宣問:“文獻記載,鏡姬娘娘這種情況,需要多久才會蘇醒?”

屠長卿想了想:“蘊養神魂,分魂歸位……龍昊仙君用了八百年,度厄龍母用了一百四十年,但璿璣仙姬隻用兩年就醒了!”

宋宣直直地盯著他,一言不發。

屠長卿冷靜下來,不自信地問:“兩年,好像是……有些久?”

宋宣歎息:“若是鼠姑示警,災禍當頭,我們等鏡姬娘娘蘇醒,慢悠悠地做事,黃花菜都涼了。”

鏡姬娘娘從來不靠譜!

一點兒用都沒有!

屠長卿失望地把水鏡收回儲物空間,繼續苦思冥想。

“我好像記得,上古時期,西州人隔三差五鬧事,祝女忍無可忍,為減少打架,立過個什麽規矩,”宋宣苦惱地敲頭,嘀咕道,“我腦子裏的東西亂得很,怎麽都想不起……”

她雖然在複蘇,但腦海裏的遠古記憶都是碎片,亂七八糟,東一塊西一塊,混亂無序,想多了就難受。她又不喜歡遵守規矩,不喜歡聽話,對什麽破規矩都毫無興趣,搞過幾次惡作劇後,早已拋之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