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好戰,最愛打架。
她拍了拍衣袖上被巨錘起的灰塵,越看眼前的姑娘越滿意,笑意吟吟地問:“四姐,怎麽打?”
“呸!”屠熊是個混人,破口大罵,“誰是你四姐?!我娘認你,我弟認你,我姐認你,我可不認!”
宋宣毫不在乎道:“四姐,別著急,周圍人都看著,你先把神殿的樹賠了?咱們再商量怎麽打?”
神殿裏的神官瘸著腿,匆匆趕來,檢查青槐樹傷得不是主幹,沒有大礙。他把屠熊狠狠訓斥了一番,損失記錄在案,說要報告屠家家主。
在西州,毀壞火神殿東西的虎孩子,都要被母親打得屁股開花。
屠熊如喪考妣:“我不是故意的。”
她隔三差五就弄壞東西,經常賠錢,母親氣得扣她月錢,再加上小弟不在家,沒人接濟,小金庫都快賠光了。
宋宣在旁邊觀察了許久,心裏有數,等屠熊點頭哈腰地向神官道歉後,她友善地提醒:“這裏不合適,咱們換個地方打?”
屠熊抹了把臉,重振精神,囂張道:“走,跟我去城外,我知道一座廢棄礦山!我和我姐打架都在那裏!”
宋宣爽快答應,她邊走邊問:“屠家不是有演武場嗎?為什麽你們姐妹打架要去城外?”
屠熊隨口答:“小時候,我們姐妹經常在家打架,但是……這不是有了我弟嗎?
那年他五歲,看見我和三姐在搶玩具,吵得凶了些,又放了點狠話,他以為出大事,跑過來想勸架,然後……我一個失手,沒收住力氣,把他打牆裏去了,斷了兩根骨頭,昏迷一天一夜。
我娘和我舅又急又氣……拿起鐵鞭把我和三姐一頓狠打,罰跪神殿。幸好我弟醒來,他病懨懨地躺在**,臉白如紙,氣若遊絲,剛睜開眼睛就急著找姐姐,他拉著我們的手,眼淚汪汪地勸姐姐不要打架,不要絕交。
哎呦,我弟真好,又乖又甜!我們姐妹之間有個默契,在家絕不打架,若有忍不住的矛盾,就出來打,戰場離我弟遠遠的,不給他知道。”
宋宣讚同:“長卿是很好。”
“你知道就好!”屠熊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我和小弟關係最好,絕不放過欺負他的人。”
宋宣點頭:“說得好!”
兩人出城來到郊外,廢棄礦山原是個精鐵礦石場,精鐵早已采光,留下大片空地,四周有許多戰鬥的痕跡,曆時多年,料想是屠家姐妹們留下的。
屠熊扛著鐵錘,手裏冒出一團明亮的火焰,然後又熄滅,她傲然道:“聽說你沒有靈火,我不欺負你,這場架隻憑本事,不用靈火。”
她見宋宣隻有腰間短刀,又從自己的儲物空間裏拿出幾把武器,給她挑選。宋宣掂了掂分量,隨便選了根普通的赤金長棍。
“別怪我沒提醒你。”屠熊附身撿起塊廢棄的鐵礦石,用力一捏,堅硬的鐵礦石在掌心隨意扭捏,軟得像塊泥巴,“上一個輕視我的人,還在神殿的醫館裏住著!”
宋宣驚喜,大讚:“壯士好力氣!”
她還是第一次遇到同樣的天賦神力的對手,心裏更添幾分滿意。
屠熊被誇得有些飄飄然,她不好意思地扭捏道:“就算你說話好聽,我,我也不會留情的,”
“四姐,咱們這場架不能白打吧?”宋宣挽了個棍花,提議道,“不如賭點什麽?”
屠熊趕緊道:“我沒錢,我的小金庫都被我娘扣光了,而且……屠家家規,不能賭博,我可不敢違背……”
宋宣慫恿道:“咱們不玩錢,你若輸了,就認我做老大,以後事事都聽我吩咐。”
“我能輸?”屠熊被逗樂了,她天生神力,武勇過人,年輕小輩裏,隻有大姐屠龍能單獨製服她,她問,“你若輸了呢?”
宋宣爽快:“任你處置。”
屠熊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她苦思冥想要讓宋宣做什麽……怕母親責怪,怕姐姐們發火,不能太羞辱,又怕小弟男生外向,胳膊肘往外拐,不能太過分……
她瞻前顧後,想了好大一輪,終於想出個能讓家裏人都滿意的好主意:“你若輸了,就向祝女娘娘發重誓,這輩子不準欺負我弟,不準玩弄我弟感情,更不準拋棄我弟!”
她是個疼愛弟弟的好姐姐,她沒辜負這些年的姐弟情誼,回頭可找弟弟表功,向母親要賞——
屠熊暗暗為自己的機智喝彩。
宋宣也感到震驚,世上竟然有這種好事?她趕緊趁這憨妞的腦子還沒轉過來前,連聲應下。
“開始吧。”
屠熊抬起腿,重重往地麵一蹬,原處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數百斤的鐵骨身軀靈活地騰空而起,宛如鋼鐵巨獸,帶著移山倒海的氣勢,直衝而來。
重錘砸下,碎石亂飛。
宋宣足尖一點,身形似柳絮,借著狂暴的錘風,順勢卷起,然後輕輕地飄落在錘子之上。
屠熊趕緊甩了甩錘子,想把她丟下去,然而不管錘子往哪個方向砸,使什麽招數,甩開多少次,宋宣就像條影子,永遠會順著她的力氣,重新落到錘子上,笑意吟吟地看著她,仿佛像一隻戲弄獵物的壞貓。
她突然感到不妙……
宋宣看著不顯山露水,實力好像比老宋家的高手都不差?該不會……她又被騙了?
屠熊想起賭約,心裏焦急,早已忘了分寸,洶湧靈火從體內冒出,蔓延到武器,化作舉著錘子的火焰巨人。
屠家的傳承靈火——熔魄,是煉器專用的頂尖火焰,比普通火焰溫度高千倍,能熔化所有的靈礦和金屬,亦能焚毀敵人的肉體。
熱浪撲麵。
宋宣終於離開火焰大錘,往後退了幾步。她手裏的赤金長棍亦被燒得通紅,幾乎熔化。
屠熊仰天長嘯,體內火焰落在地麵,熔化鐵石,通紅的鐵汁匯入地麵,整個礦山仿佛都在震**。
宋宣低頭看了一眼地麵。
屠熊見她分心,抓住瞬間機會,鐵錘帶著滔天烈焰席卷而來,攻守俱備,碰則重傷。
她叫囂道:“哈哈,看你如何破陣?!”
宋宣重新抬起頭,輕輕歎了口氣,然後提起手裏即將廢棄的長棍,朝她投擲而去,疾如電,快如風,精準地穿過重重烈焰,穿過防禦,就像一塊天外隕鐵,狠狠砸中她的眉心。
屠熊的攻勢驟停,火焰熄滅,她被打得暈頭轉向,口吐白沫,緩緩倒地,抽搐不已……
宋宣擔憂:“沒事吧?我下手是不是重了?咱們有約在前,你不準找長卿告狀。”
屠熊緩了好一會才緩過氣來,她知道大勢已去,自己竟輸給這“騙子”,再想想這些日子受的折磨,忍不住心裏委屈,嚎啕大哭起來。
她是家裏最小的女孩,姐姐們雖然在嘴裏嫌棄她又混又笨,但是最寵她。屠長卿雖是弟弟,卻喜歡照顧人,平時也很護著她,養成她天真嬌憨的性格,感情外放,哭笑隨心。
宋宣也知道,屠長卿和四姐的感情最親,她出手時……隱隱感覺有股惡意,一倏而過,心裏殺意驟升,出手沒控製好力度,竟把人當成魔物,險些敲碎頭顱,幸好屠熊體格強壯,有鐵骨保命……額頭被打得高高腫起。
她心虛地哄道:“沒事,不哭。”
屠熊是條好女,願賭服輸,倒頭就拜,抽泣著喚了聲:“老大!”
宋宣看她越發喜歡,順勢道:“都是自家人。我也向祝女娘娘發誓,此生此世,永生永世,絕不欺負長卿。”
西州信仰裏,火神誓言,至高無上,沒有人敢對祝女娘娘撒謊。
屠熊轉怒為喜,擦幹眼淚,坦率道:“原來你人還怪好的,是我不好,錯怪你了,我沒有燒傷你吧?”
“沒事,我好得很,”宋宣隨口應道,她從最開始就知道,屠熊是個混人,沒有真正的惡意,但是戰鬥的過程中,她確實感到某處有一股詭異殺意,但消失得太快,仿佛錯覺。她環顧四周,又摸了摸地麵,詢問,“這下麵有什麽東西嗎?”
屠熊茫然地搖搖頭:“沒有,礦山在旁邊,礦洞早已…挖空了,地底……就是地底,我家曾在此勘察過,往下千米沒有礦,隻有厚厚的沙石岩壁,大概還有蛇蟲鼠蟻?”
宋宣遲疑:“我好像察覺地底震了一下?你感覺到了嗎?”
屠熊搖頭:“沒有。”
宋宣陷入沉思。
屠熊輕鬆道:“可能是我打架的時候,震動地麵?我姐經常說我打架的時候,聲勢浩大,就像一群野豬過境。”
忽然,遠處的山峰裏傳來礦工的喧嘩聲,側耳細聽,他們好像在說“山爺示警”“山裏危險”“地龍翻身”“礦道塌陷”之類的話。
西州偶爾出現地龍翻身,但熔山位於聖地,有祝女娘娘庇佑,山爺示警,總能提前撤離,很少釀成大災禍,再加上礦山開采需要炸石頭,城裏鐵匠坊,煉器坊數量繁多,經常傳出巨響,眾人習以為常。
宋宣自言自語:“地動無情,萬物平等,何來殺意?難道是我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