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震驚地睜大眼,她確定自己的母親死於二十年前的雨夜,死在魔物的手裏,墳墓至今仍在安寧鎮郊外,父親幾乎日日拜祭,而她自己也在每月十五去拜祭。
她問:“你……看錯了吧?或許她隻是閉氣假死?”
“我不知道,”屠天易已為此事困擾多年,每每想起仍覺不安,“我親眼所見,你娘在救我的時候,身體被魔物纏住,胸口被生生貫穿,心髒破開一個大洞,渾身都是血,染紅水域,早已沒有氣息。
然後我抱著你娘,慟哭許久,撐不住傷勢和激動,再次暈厥過去。
當我再次醒來時,卻見你娘好好的,胸前的血洞消失了,隻剩一些骨折和擦傷,雖然狼狽,但不礙事……我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噩夢。”
此事涉及宋家,平白無故懷疑人家活蹦亂跳的女兒已死,又涉及祝女娘娘,荒誕之言,實屬冒犯,所以她不敢說出,暗中觀察許久,確定好友沒有被魔物奪舍,才放下心來。
宋宣遲疑:“真是夢嗎?”
宋醫師曾說過,她出生時也沒有呼吸,原以為是個死胎,悲痛欲絕,想追隨妻女而去,他坐在暴雨裏,哭得睜不開眼睛,好不容易擦掉淚水,想去墳山挖坑買棺材,竟發現女兒已睜開眼睛看著他。他一直堅稱是自己心慌意亂,六神無主,看錯了脈象。
他的眼神不好,平日裏會把石頭看成狗,繩子看做長蛇,所以他說是自己看錯了,也無人對此起疑。
屠天易又道:“我和金刀都是虔誠的火神信徒,經過此事,我們倆都變了,不再犯渾胡鬧。
我肩負起屠家的未來,專心煉器技藝,成為家主繼承人。宋金刀卻放棄宋家繼承人的身份,放棄身上的責任,她像一隻無拘無束的鳥,一陣自由自在的風,不顧所有人的反對,離開熔山。
我是虔誠的火神信徒,我很喜歡孩子,所以陸續生下了四個寶貝女兒,你娘依舊單身,逍遙四海,她懶得提筆,不愛寫信,偶爾心血**才會給我寫個條子,寥寥數句報平安,然後寄些有趣好玩的特產,比如藤雕的醜猴子,會變色的菇菇草等等……
我和她天各一方,生活忙碌而平靜。偶爾我也會想起鼉龍山裏的神跡,懷疑是否真實,若夢境是真,那麽金刀會生個兒子,和我的女兒在一起?為此,我還偷偷觀察了許久我的女兒們,總覺得這事兒不對勁。
阿宣,你別誤會。我的女兒雖然比我差一點點,也是出類拔萃的姑娘,但我感覺,她們不是祝女娘娘說的女孩。
老大隻喜歡青梅竹馬,壓根兒不把別的男人放眼裏;老二是個多情種,拈花惹草,一身的桃花債;老三看著沉悶,骨子裏有股執拗瘋勁,除了煉器什麽都不愛,老四至今不開竅……我不能禍禍好友的孩子……
我怎麽都弄不明白這事。
後來,我的母親突然重病,我臨危受命,接任屠家家主,每天忙得停不下來,你娘終於遇見喜歡的男人,和家裏鬧翻,但是這段感情沒人看好,我們都覺得她會回來……
你娘隱藏了蹤跡,偶爾回熔山探望姐妹,也隻說好事。我為求穩妥,試探地問過她對子嗣的想法,她拍著胸脯說自己一定會生個好女兒,比我女兒還出色!這不是瞎胡鬧嗎?我四個女兒,沒有兒子!怎麽做親家?!
漸漸地,我開始懷疑……以為鼉龍山裏是瀕死前的幻覺,祝女娘娘沒有提過荒唐要求,為此我多次去火神殿懺悔,反省自己對娘娘的不敬。
宋金刀懷孕之事,誰都不知道,她應該是想等平安生出孩子再告訴我。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你娘是同輩裏的翹楚,我若不靠法器和機關,絕非她的對手。但西州女子在懷孕期間,體內靈氣滯塞,實力大減。
偏偏生產那日她遇到的魔物不簡單,是克製火焰的水係……
她去世後,你爹隻給宋家寄了封報喪信,沒有寄信給我。宋家不知怎麽想的,瞞下你的存在,也不準你爹扶靈回來。
我聽說你娘是臨產時出事的,也以為孩子沒有活,心裏悲痛,對你爹有些誤解和怨恨,就沒有繼續調查下去。我打算仗著年輕力壯,熬死你家那群老不死的,然後把你娘帶回來……阿宣抱歉,一時激動,我反省,我檢討,不該在孩子麵前罵長輩。”
宋宣大度:“沒事,盡管罵,我和我奶我姨都不熟。”
屠天易紅著眼眶喃喃:“金刀走後,我始終想不明白……外頭究竟有什麽好?外頭的男人……又有什麽好?竟把家族和姐妹都舍棄?!
我是老屠家的女人,遇到難題,必須求個答案,所以我悄悄去了中州,去了金刀曾去過的地方。
在中州,我遇到一個挺有意思的男修弟弟。他見我難過,便想方設法來安慰我。安慰著,安慰著,孤男寡女,幹柴烈火,我喝多了幾杯……又不小心犯了點女人常犯的錯。
醒來後,他對我訴說衷情,還說什麽要提親,要負責到底之類的話,我宿醉頭疼,記不太清楚……天涯那麽多芳草,我哪能為一個男人負責?
我被嚇得驚慌失措,留下一大筆分手費做補償,落荒而逃。回來後,我發現自己懷孕了,生了小寶。
哎呀,小寶爹叫什麽來著?時間太久。我想不起了,好像是萬花門的修士,叫什麽玉容還是花容?”
“我知道,”宋宣頓悟,大呼道,“萬花門的玉容公子,據說是中州第一美男子。我小時曾見過他,現在想想,他和長卿有些相似,兩人一樣白!怪不得頗有姿色!”
“中州的男人真難纏,幸好我跑得快……算了,咱們不提小寶爹了,這事不重要,是我不好,你千萬別學。”屠天易嘀咕了兩句,西州女人會記住孩子生父,隻是為了防止下一代找對象的時候出錯。
屠長卿的生父遠在中州,幾乎不可能出現意外,她從沒放在心裏,繼續回憶道,“小寶出生的時候,瘦弱得像隻病貓,奄奄一息,連喝奶都沒力氣,三天兩頭生病。舅爺從沒遇過那麽難帶的孩子,他年紀大,被折騰得去了半條命,便換成我弟接手。
我和我弟,天天輪流守在搖籃邊,時不時就探一下鼻息,唯恐他莫名其妙就沒氣了。
萬幸,屠家不缺錢,我請來幾十個名醫,奇珍異寶,珍貴藥材,不要錢地砸下去,但凡有一線希望都不放過,險險吊住性命。”
那段最難熬的時間裏,黃金堆山,靈石填海,難以計算,隻有屠家能撐得起。屠家人經常笑道,說這孩子會投胎,投到她的肚子裏。
屠天易感歎道:“我帶小寶去火神殿,祈求娘娘保佑,恰逢大神官出關,她告訴我,小寶的病不在身體,而是靈根有損,魂魄帶傷。她把小寶帶去神殿深處,用祝女娘娘留下的聖物,舉行了一場補魂儀式,小寶才慢慢好起來,不再生病。
他的身體大概隨了爹,個頭沒有舅舅和表哥們高,皮膚太白了些,沒有遺傳到西州人的鋼筋鐵骨,但性情溫和,不爭不搶,待人真誠,所以家裏人都心疼他。
小寶很聰明,過目不忘,擅長算數。但有個毛病,就是無法分辨東西好壞,判斷不出人心善惡。所以,他拚命讀書,總結書裏的經驗來判斷事情,也算個辦法,就是時靈時不靈,很容易被人騙。
我愁,舅舅愁,姐姐愁,全家人都愁,我們都不敢讓他一個人出門,騙財是小事,就怕他被人販子拐了。
鼉龍山的約定,我忘到了九霄雲外。金刀若有女兒,必定優秀,我家小寶,身體不好,容貌尋常,不善言辭,還有些死腦筋,從小到大,身邊沒有姑娘看得上他。我哪敢厚著臉皮,主動提親,把孩子硬塞出去……
未料,你爹來信了。他說想起金刀給女兒留下一門娃娃親,問我是不是真的?還算不算數?嘻嘻,老天掉金子,還有這好事?我樂得幾天沒睡著。
我又想起了鼉龍山的事,想起和娘娘的約定,所以我去了火神殿,丟杯問卦。
你猜怎麽著?我連續丟出了三次卦象,九個大吉!前所未有,聞所未聞!
鼉龍山的夢是真的!娘娘顯靈是真的!你和小寶的婚事,是神靈的祝福,是天生一對!斷不能分開的姻緣!”
她說了大半宿,說得口幹舌燥,就是為了解釋婚事的來由,告訴宋宣這個最重要的結論。
宋宣暈頭轉向:“啊?好。”
“老宋家的事情,我替你撐腰,收拾那群不識貨的老東西。這些日子,你在西州好好玩,安心玩,我讓女兒們陪你,有什麽需求盡管提,有什麽想要的隨便買。
小寶從不亂花錢,他的小金庫是姐弟裏最豐厚的,你不用節省……什麽都隨意,看在祝女娘娘的份上,你千萬別拋棄他。”
屠天易終於露出擔憂,“小寶不像我,人心善變,感情易移,他是個死心眼的笨孩子,認準一件事,認準一個人,便堅持到底,撞破南牆也不知回頭。
我看見,我知道,我擔憂……
他喜歡你,眼裏心裏全是你。
烏飛兔走,此心不移。
海枯石爛,此情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