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煙火重重綻放,豔麗的彩煙在空中組成瑰麗的景象,魚龍入海,鳳飛九天,孔雀開屏,繁花盛世……映在每個人的眼裏,化作笑顏。
街道上的孩童們也開始放鞭炮,大的小的,劈裏啪啦,喧鬧不停,祭祀的花車上,一群赤著上身的武勇男兒敲響鼓點,聲聲如雷,仿佛凱旋之歌,老神官們穿著最隆重禮服,隨著鼓點,唱起古老的祭祀之歌,感謝大海恩賜。
年幼的女孩們裝扮成花神使者,她們戴著花冠,提著花籃,將代表花神賜福的花朵撒向人群,引起哄搶。
人間多美好……
宋宣與屠長卿並肩坐在高樓上,緊緊相靠,碰杯喝了碗甜茶,低首垂眸,看盡彩霞煙火,看見紅塵繁華。
海神殿外,句八夫人在忙碌,先按規矩拜完宗族祖宗,祭祀夫君,又去曲家礁石殿,拜祭謝明珠。然後再去城內的濟孤堂,親手照顧在天災裏失去父母的孩子們。
何醫女感歎:“你看著好多了,是否想通了?”
句八夫人笑道:“我想明白了,我的命是明珠,是夫君,拚盡一切換來的。所以,我要好好活著,幸福地活著,方不辜負大家的付出。
我要多做善事,替夫君贖罪,我要祭祀明珠,把她的事跡流傳下去,我要照顧小船,幫她實現夢想,我要做的事情好多好多,哪裏有空躲在院子裏悲傷?”
何醫女又問:“你的小兒子呢?”
句八夫人的眉宇裏抹過一絲憂愁,小兒子是她現在最大的煩惱。大兒子長得好,二兒子腦子好,三兒子口才好,個個都不用家裏愁……唯有富貴這孩子,樣樣不行,文不成武不就,說話還氣死個人,就是有孝心……
可是,孝心有什麽用?是能換前途,還是能娶媳婦?!所有姑娘看見他就笑,他還美得很,丟死個人了。
娘愁啊,愁死了。
……
喬遠帆心頭大石已處,他剃掉邋遢的胡子,換回船工裝束,重新回到船廠,整個人意氣風發,仿佛年輕了二十歲。
餘生苦短,隻爭朝夕。
他對熱鬧的花祭毫無興趣,在碼頭帶著兩個小學徒,研究新的海船,拿著筆紙塗塗改改,琢磨怎麽設計出適合有鮫女伴航,永不沉沒的海船。
喬遠帆看了眼身邊的小學徒,想考校一番,慈祥地問道:“你們提點意見?”
小學徒睜著一雙清澈愚蠢的眼睛,苦思冥想,猶豫道:“把船首像改成鮫女的模樣?”
另一個小學徒怕他搶風頭,趕緊接著答:“師父,我也知道!把海船改成鮫女的名字,比如蛟龍號變成明珠號!再在船上設置鮫女梳妝室!關懷倍切,體貼入微!”
喬遠帆歎了口氣,耐心道:“不錯不錯,意見提得很好,以後不要再提了。你們啊,還差得遠……”
兩個學徒高興地追著他的腳步,嘰嘰喳喳地說著異想天開的話。
“師父,你說未來的船是什麽樣的?會不會有幾十層樓高?乘風破浪,直衝雲霄?”
“師父,你說未來的海船會不會有鮫女的本領?預測天氣,躲避災禍,還能探測海底的景色?”
“師父,你說……”
喬遠帆看著兩個孩子,露出笑容,他摸了摸孩子的頭,看向海船,看向大海,輕聲道:
“乘風,你聽,你看。”
“我們的希望。”
……
喬小船和句富貴在喬家舊宅收拾,隔壁喬老頭的客棧已經換了主人。
新主人便是句阿菱,她精明能幹,帶著弟妹們一起把殘破的屋子重新整理得幹幹淨淨,弟弟在門口招呼客人,妹妹在後院管廚房,齊心協力,借著花祭來臨的機會,重新把句家客棧的招牌打出去。
來客皆滿意,所有客房住得滿滿當當,連一間空房都沒有,她和弟妹們忙得足不沾地,越忙越歡喜,客棧裏的歡聲笑語,絡繹不絕。
貓守家,狗隨人。
喬家院子裏,喬小船蹲在雜物房前,帶來魚飯喂不願離開老宅的金絲虎,但是金絲虎神色鬱鬱,吃飯都不積極。
句富貴感歎:“好貓,它戀舊重情,舍不得你和喬爺爺,獨自守在院子裏,忍受孤獨寂寞,連飯都吃不下。”
喬小船白了他一眼:“胡說什麽呢?是我在魚飯裏放了點小蝦幹,它不愛吃。這隻胖貓,挑三揀四,到處偷吃,我若不看著點,它要變成水桶了。”
句富貴被噎得停下來,然後他不放棄,換個角度繼續說:“你這女人……注意說話,不要對小貓說什麽胖啊水桶啊,太刻薄了,被貓聽見不好。你看看這貓的表情,多委屈,多難過……”
喬小船打斷道:“它打架輸給隔壁街的狸花貓,有個對象被搶了,所以心情不好,有些造作,過幾天就沒事了。”
句富貴著急:“你家貓被搶對象,失戀了,那麽大的事,你怎能不管?!咱們得去教訓那隻不檢點的狸花貓,給我們家的貓找場子!”
喬小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解釋道:“沒事,它談了十八個對象,被搶了一個,還剩十七個……少一個也好,免得夜夜笙歌,從不回家。”
“什麽?!十八個?!我白心疼了!”句富貴聞言大怒,拂袖而起,恨恨地罵道,“風流無恥!不守貓德!拖出去閹了!”
喬小船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逗樂了,笑聲活潑,如銀鈴般動聽。這段日子,她被句八夫人仔細照顧,再沒受半點苦楚,團社裏的姐姐們都極喜歡她,大家都把她捧在掌心,寵得如珠如寶。
如今,她的眉眼舒展,皮膚也漸漸恢複南州女子特有的細膩,又因花祭,女子人人都要打扮漂亮,她大清早被句八夫人抓住仔細裝扮,潔麵敷粉,描眉畫眼,鬢邊簪著朵嬌嫩欲滴的秋芙蓉,腕間叮當鐲,耳掛明月珠,額間還貼了朵用珍珠做的小花鈿,笑起來更添俏皮。
句富貴看得愣住了,心跳有些快,他覺得這個滿腹心機的野丫頭,好像有哪裏變得不一般。
他思前想後,懷疑是自己病了。男子漢大丈夫,要穩重,要冷傲,斷不能像那隻不守貓德的畜生一般,風流下賤,也不能學他那些不爭氣的哥哥,看見漂亮姑娘笑一笑,就恨不得倒貼上去。
喬小船問:“富貴哥,我什麽時候可以進船廠?我想去跟爺爺學造大船。”
句富貴冷然道:“別胡鬧,船廠有規矩,女人哪能造船?!我娘說了不算。你,你就算哭鼻子也沒用!
但是,族裏在給我和哥哥們分割父親留下的財產,我沒要別的,就要了船廠……我是大東家,有修改規矩的權利,等花祭後,我先把女人不能造船的規矩去掉,你再進船廠,就合理合規……我也不堵心。”
喬小船又驚又喜,激動得難以自已,甜言蜜語就像不要錢般往外湧,“哥哥”“哥哥”叫個不停,恨不得把他誇到天上去。
句富貴得意地挺起胸膛。
沒錯,他最近長腦子了!
……
句三叔公躲在背人的暗處,接受媳婦兒的審問,他愁眉苦臉,連連討饒:“阿娟,你要相信我,我沒有外心,海神可鑒,結婚幾十年,我從不多看別的女人一眼。昨夜的夢話不是解釋了嗎?我沒有惦記著魔物幻化出來的美人兒,那是一群醜老頭子變的啊,娘子啊娘子,我嚇都快嚇死了……”
……
張大猛的府邸裏,何小燕帶著姑娘們,就像一群即將飛出籠的鳥兒,笑著鬧著在收拾行李。
她們將離開熟悉的故鄉,去探索未知的世界,有些害怕,有些好奇,有些憂愁,有些擔心,但姐姐妹妹在一起,互相幫助,沒有人退縮,她們的眼裏都充滿對新生活的憧憬。
“西州,我們來了!”
……
屠長卿摘下一片樹葉,以葉為笛,輕輕吹起悠揚婉轉的曲調,絲絲柔柔,欲語還休,情深似海說不出,盡付纏綿曲聲。
宋宣像隻饜足的大貓,斜躺在他的腿上,曲聲環繞,看著繁華人間,紅塵百態,難得片刻恬靜,若有所思。
一曲終了。
屠長卿笑問:“阿宣,你在想什麽?”
宋宣輕聲問:“我在想,這樣熱鬧的世界,是潮生,是鮫女,是祝女……是你們喜歡的模樣嗎?”
屠長卿眉眼溫柔:“是,我喜歡這個世界。”
宋宣笑了起來,她跳起身,高高站在屋簷邊,朝海神殿的方向,大聲喊道:“我也喜歡——”
……
海神殿裏,燕無雙在親手修繕石畫,把兩幅畫斷裂的地方重新打磨,用靈石粉混合海白膠,一點點重新連接,務求完美無缺,不留任何痕跡。
他聽覺敏銳,異於常人,聽見宋宣在遠處的喊聲,抬頭看了一眼,嚴肅的嘴角難得露出笑意,他自言自語道:“祝女是對的,真誠相待,怪物也能長出心。”
石畫裏湧出無數金色光點,鮫姬的神魂隱隱浮現,繞著他轉了幾圈,笑嘻嘻地說:“丫頭笨得很,你也笨得很,靠你教她談感情,幾輩子都成不了,還是得靠我啊……”
燕無雙疑惑:“你教她什麽了?”
鮫姬調皮道:“秘密。”
燕無雙忽然感覺不對,他問:“阿鮫,我哪裏笨?”
鮫姬笑道:“我想起當年,在海裏學遊泳,笨手笨腳,差點被浪卷走的傻小子。”
燕無雙反駁道:“我也想起,當年有個最嬌氣的小鮫女,被礁石割破手指都會掉眼淚。”
兩人相視良久,都笑了起來。
誰也想不到現在的模樣。
鮫姬看著神殿外,歡樂和笑聲匯聚的大海,感慨道:“五千多年,世界天翻地覆,所有東西都不一樣了。哎,你說,如果再過幾千年,世界會不會再變成新的模樣?”
燕無雙頷首:“會。”
鮫姬高興地問:“你說,到時候會不會,乾坤混淆,規矩消失,女人也能出海捕魚,男人也能紡織刺繡?你說他們會不會在海上建起島嶼?用海水種出大米?你說他們能不能在天空飛翔?去摘星星?”
燕無雙頷首:“會。”
“這樣的世界真有趣,”鮫姬充滿期待地看向大海,鼓勵道,“孩子們,可要加把勁,老祖宗都盼著這一天。”
燕無雙笑著點了點頭。
世界會變,規矩會變,海民也會變,不變的是對美好的期許,是男人搏擊巨浪的勇氣,是女人堅如磐石的信念,是海民血脈相連的團結,是母親代代相傳的歌謠。
“海鷗飛,雲帆揚,阿妹織網飛梭忙,阿弟劃船捕海忙,阿娘灶頭煮魚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