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四姐弟,各有各的奇葩處。
張二猛一門心思要入贅,張三猛是個懶姑娘,隻愛睡覺,寧願餓死都不幹活,張四猛貪玩厭學,天天翹課,經常和舅舅捉迷藏,十天半月不見影子。
張家家主看見孩子就頭痛,懷疑是老張家的祖墳出了問題,唯一寄予厚望的隻有大女兒。
張大猛性格沉穩,才華出眾,是熔山數得上號的煉器高手,但是運氣不好,總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如廁被豬撞,點火遇炸爐,出門遭強盜,弟妹都坑姐……千奇百怪,匪夷所思,一波三折,倒黴透頂,雖然最後能逢凶化吉,但養成她做事極其謹慎、不喜犯錯的性格,被視為老張家最後的希望。
屠長卿思前想後,覺得此事不對勁。
西州民風開放,感情自由,但也不是毫無底線。不管男女,都不能吃著碗裏看著鍋裏——談一個對象沒事,同時談十幾個對象……這不是丟人現眼,找鞭子抽嗎?!
而且,張大猛以前交往的都是高大威猛的男人,從未聽說喜歡嬌滴滴的女人,她什麽時候變了口味?
震驚,不解,奇怪……
他決定再看看。
……
金玉樓前,綾羅已被勸下,重整儀容,梨花帶雨地哭倒在張大猛懷裏,祈求帶她離開。旁邊的姑娘們毫無嫉妒之心,這個誇“我見猶憐”,那個說“一見如故”,妻妾和美,姐妹親熱,竟都求著“夫君”納妾。
張大猛心如死灰,一臉絕望,胡亂點頭。金玉樓老鴇為挽回損失,趕緊把燙手山芋甩出去,隨便收了些贖身錢,準備關門大吉,溜回老家避難。
綾羅激動地掉眼淚,不停道謝。
姐妹們提醒:“還叫張郎?”
她頓悟,麵似雲霞,眼若秋水,含羞帶怯地叫了聲:“夫君——”
張大猛被嚇得抖了抖,險些跌倒,他在美人們的擁簇裏,死死穩住身形,迅速帶著鶯鶯燕燕,和和睦睦,大步流星離開街道,龍行虎步,走得虎虎生風。
屠長卿看得目瞪口呆,腦海一片空白,他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做夢。
“世上竟有如此好事?”
圍觀的男人們想想家裏的醋壇子,但凡丈夫多看別的女人一眼,就和婆婆小姑告狀。婆婆姑姐都是偏心眼,會一起把男人罵得狗血淋頭,若不道歉認錯、痛改前非,連家門都進不去。
“他哪裏比我強?”
“女人都是瞎子!”
“世風日下!愚不可及!”
男人們嫉妒得眼睛發紅,什麽酸水和難聽話都往外冒。
句富貴同仇敵愾,他顧不得滿臉茶水,怒罵道:“呸!獐頭鼠目的家夥,還沒我長得好看!”
喬小船雖然也看那人不順眼,但她和句富貴一天三小吵、三天一大吵已成習慣,下意識回嘴:“哪來的自信?人家比你高多了。”
句富貴瞬間忘了“男人公敵”,轉頭怒目而視。喬小船這個可惡的混蛋,在他母親麵前矯揉造作,在長輩麵前裝乖賣巧,在小孩麵前甜言蜜語,詭計多端,挑撥離間,搶了他的娘,搶了他的家。
他無可奈何,隻能把苦水往肚子裏咽……現在,居然還笑他矮!倒反天罡,豈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今天非要罵死這女人不可!
宋宣看完熱鬧,心滿意足,她從懷裏掏出一疊繡帕,殷勤地遞給屠長卿擦嘴,又分給句富貴和喬小船。茶社的姐姐們都說女孩子要活得精致,人人都送她繡帕,好幾十張帕子揣在身上,她“精致”得沒地方放了。
喬小船也拿出張帕子,客氣道:“姐姐,沒事,我也有。”
兩人的繡帕款式相同,繡著蝶戀花,皆出自句八夫人之手。
句富貴摸了摸空****的懷裏,悲從中來。他娘最近……不愛他了。
……
屠長卿終於回過神來,理清思路,他一把抓住宋宣,急道:“快追,搞清楚張……那家夥住在哪裏!”
宋宣茫然:“哈?你管這破事?”
屠長卿激動道:“她是煉器高手。我的儲物空間有救了!我的靈石,你的武器!我們的路費!”
宋宣聽見她的寶貝錘子,瞬間跳出茶坊,沿著屋頂,追著奇怪的一行人,沒費多少功夫就搞清楚住處,是位於碼頭的一所大宅院。
她回來告知屠長卿。
句富貴和喬小船還在吵架,兩人誰也不服誰,決定回家找句八夫人評理,早早就跑了。
屠長卿帶著宋宣敲開張府大門。
張大猛看見熟人,驚得魂飛魄散,她知道來意後,拉著屠長卿,苦苦哀求:“我給你修鐲子,連夜修好!你可千萬保密,別讓二猛知道!”
她是張家繼承人,又有西州長子長女愛操心的通病,在弟妹麵前,非常注意臉麵。總教導他們做人要踏實,談對象要認真,不能玩弄感情。
如今,“妻妾”成群……
她再也沒臉教訓弟妹了!
屠長卿想起張二猛也曾求他,對姐姐保密自己入贅的媳婦是南州姑娘,如今看看他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做派,一屋子的南州姑娘,不由陷入沉思,這密真要保嗎?
幸好,他是正人君子,承諾過的事情一定算數,便照著張二猛的例,賭咒發誓,答應張大猛的要求,留給姐弟倆發現真相後自己解決。
張大猛鬆了口氣,解釋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張家……有幾條南州的生意線,賣鐵器和刀具,買藥材寶石等等。長卿兄弟,你也知道,咱們西州和南州關係不好,以女子身份做事容易惹麻煩,所以我做男子裝束,自稱中州商人。”
她的身材十分高挑,皮膚黝黑,女生男相,嗓子低沉。再加上她運氣不好,前陣子又炸爐,燒到頭發,她一氣之下全部剃掉,如今寸發朝天,更顯威猛霸氣。
屠長卿頷首:“我懂。”
張大猛欲哭無淚道:“長卿兄弟,我第一次跟船出海,準備萬事俱全,先是暈船,吐得死去活來,然後吃了條不對勁的海魚,拉得死去活來……我早有準備,帶足丹藥,好不容易扛過去,又遇到暴風雨,海船被雷劈碎了,我被浪卷進海裏……”
這份逆天氣運,聽者無言,聞者沉默,想安慰都找不到角度。
屠長卿艱難道:“大猛姐,逢凶化吉,後福綿綿。”
宋宣驚歎道:“你居然活著?”
張大猛回憶起一路艱辛,虎目發酸,猛女落淚。
西州人天生鋼筋鐵骨,在水裏像個秤砣,十分怕水。張大猛看著不顯壯,體重卻有兩百多斤,她為出海做準備,學了些水性,但還是旱鴨子,在海裏抱著木桶撲騰,被巨浪拋來拋去,差點死去。
她接過身邊黃衣女子遞來的繡帕,狠狠擦了兩把鼻子,感激地介紹道:“她叫何小燕,是她乘船路過,發現海船遇難,跳進水裏,又因太重施救困難,險被連累。她十分艱難,卻沒有放棄,終於救回我的性命。”
何小燕不太習慣被男人知道閨名,但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她保持鎮定,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禮,忍笑說道:“我自小不安分,總向往外麵的世界,想出去闖一闖。爹娘看見我從海裏撿回個‘男人’,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毀了名節,急得直哭……”
當時,張大猛醒來,不知發生何事,她見救命恩人在挨打,趕緊把何小燕護在身後,宣布:“我會負責的!”
何小燕轉了轉眼珠,偷偷地問:“你要報恩?”
張大猛拍胸脯:“老張家沒有忘恩負義之徒!姑娘盡管吩咐!大猛絕不皺眉頭!”
何小燕問:“真的?什麽都行?”
西州好女,一諾千金!
張大猛毫不猶豫:“對!”
何小燕立刻撲入她懷裏,嚶嚶哭道:“張公子,我早已心悅於你,為救你毀了清白,你就帶我走吧!”
張大猛目瞪口呆,何家兄弟抄起大棍,打得她滿屋亂躥。她想說自己是女人,但身份文書裏寫的卻是男人,百口莫辯,又不好脫衣服證明身份,想讓何小燕澄清兩人剛認識,沒有私情……
何小燕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繼續捂著臉“嚶嚶”。
何家和女兒談了半宿,不知說了什麽,然後宣布為了族裏其他女人的名譽,當場就把何小燕嫁給她了。
張大猛指著一屋子的女人,哭喪著臉道:“我也不知道,事情怎會變成這樣。”
“我想去西州,西州女人可以做事業,我想在熔山開個大布行!做女掌櫃!”何小燕野心勃勃道,“大猛姐是好人,她在幫我實現夢想,帶我去熔山。可是布行還需要人手啊,我就找了團社裏命運多舛,或是不想安分的姐妹們,以妾室的名義離開,一塊兒合作。”
南州女子出嫁不歸家,做妾雖然不好聽,但隻是自己“糊塗”,不影響家裏其他姐妹的嫁娶。西州不重嫁娶,不重貞潔,女子可單身,可嫁人,也可自己生孩子。等到了熔山,她們就恢複單身,一起去做布行生意。
馬寡婦和女兒擅女紅,負責裁剪成衣,落兒曾是丫鬟,擅長烹飪和收拾,負責內務,綾羅膽大不怕生,擅長察言觀色,她做布行的招待,其他女子也各有目標,眼裏熠熠生輝,皆流露出對新生活的向往……
她們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誇,麵露感激之情,言辭真摯誠懇,仿佛像對救世主,誇得人暈頭轉向,飄飄然不知今夕是何夕。
西州人都是直腸子,打架在行,哪受過這番美人溫柔?
張大猛捂臉:“我扛不住。”
宋宣心有戚戚然:“我也不行。”
……
何小燕笑問:“你們也去熔山?”
屠長卿點頭道:“南州沒有船直通西州,我們需要坐船回白河城,再轉海船去扇樹城,然後轉船到熔山。”
線路十分麻煩,耗時一個多月。
“巧了,”何小燕拍手笑道,“張家的海船會在花祭後到達,接我們去熔山,反正順路,你跟我們一起走吧?隻要十來天就到了!”
張大猛再三叮囑道:“你幫我瞞著弟妹,瞞著我娘,花祭結束後,你倆來這裏集合,我們一起回家……千萬別亂說話!”
屠長卿和宋宣高興地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