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無雙回過身,大步走來。

他約莫四十來歲,劍眉星目,氣宇軒昂,身穿褐色短袍,腳踏登雲靴,腰佩斷海劍,容貌英偉卻不苟言笑,舉手投足間自帶威嚴。

燕無雙看了眼廢墟裏的景象,彎下腰從句三叔公手裏接過魔心,放在掌心重重一捏。

海神之力宛如淡藍色流星落入黑暗的海裏,融進破碎的魔心中。肮髒的魔氣漸漸褪去,潔白的海神骨碎片重新聚集,恢複原樣,色澤如珍珠般散發著淡淡光暈,不染半點塵埃。

海神殿的聖物終於回歸。

眾人歡喜不已,連聲誇道:“好!”

宋宣冷冷地“嗤”了一聲:“顯擺。”

燕無雙將海神骨交給神官,朝宋宣頷首致歉:“我一直調查南州少女被販賣的案件,四海遊走。突然發現觀海城神殿出現異動,日夜兼程趕來救援,還是晚了半步。”

他救出三百八十二名被販賣進花樓歌坊的女子,其中一百三十八人因種種原因不願回來——或是被父兄所賣心有芥蒂,或是無法接受自己的遭遇心灰意冷,或是另有際遇想要嫁人……

他需要處理後續,將女子送去南州人開設的織坊工作,送進海神殿修行,調查婚事裏有無欺騙,安撫尋死覓活的人……

救人容易,善後難。

燕無雙性子極堅定,處事公正,容不得霸淩欺辱。他一點一點理順事情,調查證據,處理施暴者,安置受害者,在千絲萬縷的線索裏尋找幕後黑手。

句傲海在二十多年前組織起販賣南州少女的渠道,在曲乘風死後順利登上觀海城城主之位,權勢滔天。為求穩妥,他得到家族支持後從這條渠道抽身,輕易不動觀海城裏的女子。

若有貴客需要,便牽線給其他城邦的人販子,為他們提供庇護的安全航線。

他把事情做得十分隱秘,幾乎不沾自己的手,而且年份相隔太遠,最早的受害女子都已去世。但有個極聰慧的女孩,僥幸從人販子手裏假死逃脫。

她知道危險,沒有回觀海城,而是被一對善良的夫妻收留,嫁給他們兒子留在中州生活。她把仇恨和秘密藏在心裏,苦苦等待複仇的機會,終於遇到燕無雙,挺身而出成為指證一切的證人。

如今,十三歲被搶走的少女已是年近四十的婦人,父母逝世。她抱著弟弟嚎啕大哭,哭不盡心裏的悲痛。

弟弟當年隻有五歲,如今是城門的守衛隊長。這位麵皮黝黑、木訥老實的漢子抱著認不出的女人,花費好一陣子才敢相信是自己的姐姐。

他不太會說話,眼裏含著淚,反反複複地念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阿爹不信你出事,到處找你摔斷了腿,阿娘天天哭,怪自己不好沒陪你出門……他們臨終前都放不下你,所以我去守城門,我……我以為姐姐回家時能第一個把你認出來。可是……姐姐變得那麽多,我……我太蠢了……”

婦人泣不成聲:“阿海不蠢,阿海出息了,姐姐心裏歡喜,不哭不哭……”

人群裏,其餘知道女兒回不來的海民默默抹淚。但得知真相,罪魁禍首伏誅,讓他們心裏散去不少陰霾。

有被汙蔑女兒私奔的,急忙拿著證據找族長,鬧著要為女兒恢複名譽,重新舉行葬禮,把靈位送進族裏供奉未婚女子魂魄的磐石殿,享香火祭祀。

句家族老們也在和憤怒的族人解釋,宣布把句傲海和涉事畜生們全部從族譜除名,遷出祠堂。眾人吵鬧不休,或哭或笑。

燕無雙誇讚:“宋宣,你做得很好。”

宋宣最煩他端著的正氣範兒,不喜歡被他說大道理,更不稀罕被他誇,看見就心煩。

想當年第一次見麵,她才十二歲,活潑可愛又單純,好不容易找到易容成老婦的邪修,偽裝成“蠢”丫頭跟著到荒郊野外,正要動手時遇到燕無雙來搶人頭。

急得她差點跳腳……趁著邪修抓她做人質,全心防備燕無雙,她眼疾手快一刀捅去,然後抱著人頭朝燕無雙罵罵咧咧,說了無數髒話,警告他滾遠點,不準搶賞金!

燕無雙便盯上了她。

第二次見麵是在丹城的酒樓,她懶洋洋地靠著椅子,雙腿擱在桌上,把用邪修首級領的賞金分給幹活的小弟們。

她不重錢財,出手十分大方,小弟們歡天喜地圍著她百般奉承,有打扇的,有端茶的,有捶肩的,個個嘴裏誇得天花亂墜,誇得她渾身舒坦,飄飄然如在雲霄。旁人皆不敢招惹,躲得遠遠的。

燕無雙看見了,他皺著眉頭道:“小小年紀,自負狂妄,肆意妄為,成何體統?!”

宋宣朝他砸了個杯子,比出個羞辱的手勢罵道:“滾!”

燕無雙轉身離去,打聽情況後去安寧鎮找到宋醫師,說了無數壞話,不知怎麽竟把她溺愛無度的爹給說服了,同意讓燕無雙來教導女兒,而且不管她怎麽鬧騰都不肯鬆口。

那是一段雞飛狗跳的歲月。

燕無雙讓她吃了很多虧,她也沒讓燕無雙好過。天天讀兵書,苦練本事,搞出無數事情想抓燕無雙的錯處報仇雪恨。

她趴屋頂盯人,丟金銀珠寶,找難纏的案件,還請花魁娘子擺美人計,全部失敗……次次都挨打,美人計那次被打得最慘,逃了十條街。

世人說燕無雙不打女人,胡說八道!他隻照顧弱者,體弱的男人和女人在他手裏是同樣待遇。若是西州女人犯罪,或是像宋宣這種皮厚又混賬的女孩子,他收拾起來半點不留情。

宋宣用百般挑剔的眼光看,也不得不承認燕無雙的品行無瑕,言行合一。

他對別人要求不高,隻要不犯大惡即可,對自己的要求卻高如雄峰峻嶺,活得就像苦修者。而且認真教導了宋宣許多有用的本領。所以宋宣服氣,就算討厭他端著長輩的態度總是教訓自己,也隻會搞事給他找麻煩,從沒下過死手。

中州傳言他是海神殿的現世神使,遵循海神信念,踏守護之道,承世間苦難,地位超凡。如今看南州海民的崇拜,海神殿神官們的尊敬,傳言當屬實。

有許多年幼的小女孩還紅著臉給他送野花,感激答謝,忘了她這個殺死魔物、拯救南州的救世主在旁邊!

搶風頭的王八蛋!八字不合的討厭鬼!

宋宣好氣但不好說,在心裏罵了無數句,想隨便找點事動手打一架,讓他知道東西南北四個州,到底誰是真老大?!

南州地盤打他容易引眾怒……

她轉轉眼珠子,突然想到個壞主意,用手扶著額頭表情誇張,“哎呦哎呦”地叫起來,然後問:“燕無雙怎會出現在這裏?我定是還在魔物的領域,五感失調,沒有從幻境裏醒來。”

燕無雙被她折騰多年,深知本性,瞬間意識不妙,做出戒備姿態,把跟在身邊的喬遠帆推向身後吩咐:“危險,別靠近。”

喬遠帆不解:“魔物不是死了嗎?”

話音未落,宋宣已丟開斬海刀,握緊雙拳氣勢洶洶地衝上來,用盡全力往燕無雙頭上砸去,嘴裏興奮地叫道:“狗……魔物!納命來!”

燕無雙被迫迎戰,舉拳抵擋。兩人皆是神力,身手不凡,又熟悉對手的功法,幾個回合下來拳拳到肉,地麵砸出數個大坑,碎石亂飛,唬得周圍海民紛紛逃跑,不知發生何事。

燕無雙讚道:“不愧是你,幾年不見,進步匪淺。”

宋宣罵道:“少廢話!魔物!我要打得你叫我姑奶奶!讓你告黑狀!讓你裝長輩!讓你管我閑事!”

句三叔公急叫道:“小姑娘,你……弄錯了啊,魔物已死,這可是真的燕大俠。”

句八夫人也搞不懂,但她隻認死理:“阿宣有本事,說不定……說不定我們真的還在灰霧裏,眼前看見的一切都是幻影呢?”

句三叔公震驚:“啊?”

老八家的媳婦美則美矣,賢惠也賢惠,腦子好像有點不靈光啊?小兒子怕是隨了她?

幾句話功夫間,兩人已打出十餘米,神殿廢墟裏還沒破損的圍牆也全拆了,雞飛狗跳。海民怕被波及逃得遠遠的,隻留下族老和戰士們護著沒來得及逃的幾個女人和孩子,試圖拉架但怎麽也拉不住。

宋宣早已打出狂意,燕無雙也動了幾分真火,都想把對方按倒在地先分勝負再說話。

喬遠帆衣衫襤褸,滿身淤泥。他在神殿廢墟裏找了許久,回來後滿麵擔憂,數次想開口詢問都沒找到插嘴的機會。

最後,他忍無可忍地叫道:“宣姑娘,我家小船呢?!她不是和你們一起嗎?!還……還有長卿公子和富貴少爺呢?!”

宋宣聞言大驚,瞬間收手焦急道:“壞了壞了,我忘了……”

她和屠長卿約定,這邊事情結束,屠長卿尚未回來代表可能有危險,需去問罪崖救援。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她看見燕無雙就把正事拋之腦後了。

宋宣再顧不得打架,縱身躍起用最好的輕功,三蹦兩跳快若閃電直衝問罪崖,邊跑邊叫:“長卿啊,長卿兄弟,長卿好友,我來救你了,萬萬不能有事啊——”

句三叔公目瞪口呆:“這?這?”

燕無雙收回拳頭,重整衣襟拍去身上泥土,按了按被打出淤血的嘴角,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這種蠢丫頭,她能有對象,也是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