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小船滿臉呆滯,句富貴一臉懵懂,兩人都是半大孩子,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哪裏扛得起那麽大的責任?

屠長卿細細解釋道:“昨夜,我和阿宣討論過這事……”

南州覆滅在即,宋宣興致勃勃地搞事,隻想鬧個翻天覆地,不把海民的死活放在眼裏。

她說:“鮫姬娘娘為守護南州付出一切,鮫女們為保護海民付出生命,海民卻殘害鮫姬後裔,斷絕鮫女血脈。我若是鮫姬,棺材蓋子都氣得掀起來,帶領怨骨靈殺光這群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殺得南州寸草不留,方解心頭之恨!”

屠長卿有些遲疑地反駁:“可是,你是阿宣,你不是鮫姬……”

宋宣嗜殺,眼裏容不得半點惡意,絕不會原諒傷害她的凶手,必定要千倍萬倍地報複,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用凶殘恐怖鎮壓一切。

鮫姬是海民的母神,她溫柔善良,研究紡線織布,傳授給海民女子,她找遍海底萬物,改良窮窮草,活人無數,她與潮生一起並肩作戰,隕落在封魔之戰裏,她拚盡全力,義無反顧,隻為給海民換一個美好的未來。

屠長卿疑惑:“這樣的鮫姬,她的願望會是向海民複仇,毀滅南州嗎?”

宋宣嗤道:“我和他們合不來。”

她煩悶地轉悠幾步,不得不承認,潮生和鮫姬這對夫妻,胸懷寬闊,心有慈悲,不是睚眥必報的性格。他們的願望是海民世代綿延,南州繁榮昌盛,哪會為複仇毀滅一切?

怨骨靈為恨而生,如果仇恨的根源不是鮫女之死,目標不是毀滅南州,到底該是什麽?

宋宣問:“你可有猜測?”

屠長卿輕輕頷首,不太自信地回答:“我心有懷疑,但不敢確定。阿宣,我害怕,萬一弄錯會害了她……”

宋宣毫不客氣地說:“這是南州的賭局,你無權下場,應把籌碼告知,不管輸贏,南州的未來應由海民決定,鮫女的命運也由鮫女決定。”

屠長卿擔憂:“他們會怎麽選擇?”

宋宣笑了起來:“封魔戰役裏,諸神隕落,妖族覆滅,山靈巨人魂歸山林,多少強大的部族都不存在,海民以弱小之身,承受最多苦難,卻成為南州的主人。他們是無數水滴,匯聚成千萬條斬不斷的細流,化作永不枯竭的海。

鬥轉星移,天地變遷,山可倒,地會塌,大海依舊。

長卿,你不要小看海民啊。”

……

屠長卿回憶那時宋宣的話語,深深地吸了口氣,他嚴肅地告訴眼前的兩個人:“以下說的話,都是我根據史書裏的隻言片語做出的推測,並無證據,所以由你們自己決定。”

句富貴猶在發懵,察覺不到這番話裏的重要性,喬小船卻意識到什麽,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屠長卿將碎裂的鮫女石像翻過來,展示底部的陣法殘片:“鎮魂陣法需要九十九尊石像,布置複雜,耗費極大,不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任何地方。此地名問罪崖,可是鮫姬和鮫女皆無罪,為何要鎮壓她們的魂魄?所以,我猜測問罪崖的海底,還有別的東西,鮫姬的魂魄被封印在這裏,也是為了鎮壓此物。

如今鎮魂陣破,鮫女怨恨衝天,鮫姬魂魄和邪物糾纏數千年,再受血脈影響,感知鮫女痛苦,她未必能保持理智,需要有人喚醒她的清醒。

海底遍布怨骨靈,海民入海必死,但是喬小船你不同,你是鮫女,能在海底呼吸,能潛入深淵,而且你和怨骨靈有共同的血脈,它們也許不會傷害你,你可以入海裏把附著鮫姬魂魄的東西找出來,喚醒鮫姬意識,方能挽救南州,給海民生機。”

這件事十分危險,但整座觀海城,隻剩一個鮫女,沒有選擇的餘地。

屠長卿隻在書裏見過怨骨靈的記載,再加上怨骨靈殺死句八爺,放過喬小船,他推斷怨骨靈也許不傷同類,但不確定是不是一個意外。

他見喬小船走到海邊,趕緊補充道:“等等,此事沒有把握,九死一生,我不會強求,畢竟怨骨靈殺了不少人,而且不確定鮫姬魂魄附在什麽東西裏,或者是邪物,或許是魔器,我需要知道具體情況才能找出解法……”

海麵平靜無波,潮水在緩緩漲,陽光猛烈卻照不透海底,陰冷黑暗的深淵裏,隱隱約約可見大片像海藻般飄舞的影子,看得人毛骨悚然。

喬小船想起怨骨靈殺人的場景,渾身打了個激靈,露出幾分怯意。

“這不是胡鬧嗎?!”句富貴生氣道,“女人哪能辦大事?她除了偷雞摸狗,撒謊騙人什麽都不會,那小胳膊小腿,毫無力氣,還不夠怨骨靈一口吞的,我是男人,水性嫻熟,我去!”

喬小船怒極反笑:“蠢男人,你有腦子嗎?!你爹已有先例,你進海肯定會被怨骨靈襲擊,而且……你的水性再好能好過鮫女嗎?你能在海裏呼吸嗎?”

她知道這家夥的腦子不好,撒謊都撒不好,更想不出激將這種策略,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是發自內心的真話,是真看不起女人,看不起她,覺得她不行!

啊——王八蛋!

喬小船越是明白,就越生氣!牙根發癢,恨不得撕了這蠢貨。

句富貴還在鬧騰,吵吵嚷嚷,說要自己下去,說要回城裏找高手下去,說要讓宗族出麵請大門派的修士,說找有本事的堂兄弟們幫忙……

屠長卿被他鬧得頭疼,嚐試用資料文獻裏的知識解釋道理,奈何強種沒文化,一句“不懂”走天下,句富貴就是認死理,不妥協。兩個男人像個車軲轆,把話來來回回繞個不停,惹人心煩。

喬小船尖叫道:“閉嘴!”

鮫女之音,穿透雲霄,連綿悠長,直刺耳間,哪怕叫聲結束,還有嗡嗡回響在腦子裏盤旋。

屠長卿和句富貴差點以為自己的耳朵被震聾了,兩人回過頭,心有餘悸地看著喬小船,乖乖閉嘴,大氣都不敢多喘。

喬小船扭著衣角,低頭想了許久,小聲道:“我……出生就被遺棄,沒過過多少好日子,挨打挨罵,被欺負,被嫌棄,遭受痛苦。

我躲在陰暗的地方,羨慕別的孩子有父母疼愛,羨慕他們能進學堂,去學本領,我恨世上的不公平,恨南州,恨男人,恨女人,恨一切……我曾無數次詛咒,盼望南州不存在,所有人都消失。可是……”

她抬起頭,眼裏掛滿淚水,心裏全是迷惘,她的詛咒成真了,南州危在旦夕,可是,不知為何,她的心裏很難過,沒有一絲解脫的輕鬆。

唯有剝開最醜陋的外殼,麵對真實的內心,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我終於明白了,”喬小船擦掉眼淚,重新露出燦爛的笑容,仿佛雨過天晴的天空,燦爛明亮的陽光。

她摸著自己的心髒跳動惡位置,溫柔而堅定道,“我記得流浪路上幫助我的大叔和大娘,我記得被狗咬時衝出來救我的孩子,我記得給我補衣服的姐姐,我記得幫我吵架的老人,我記得喬爺爺給我的家……

世上有很多很多壞人,可是,也有千千萬萬的好人,我不想他們失去家園,我不想孩子去流浪,流浪的路很苦,很苦……南州是鮫姬娘娘用生命為海民換來的家園,我是鮫女後裔,我一定要把它找回來!”

她的心裏再無恐懼,再不猶豫,她就像數千年前決意赴死的南州戰士般,義無反顧,迅速地往後躍去,就像一把小小的刀鋒,悄無聲息,刺入蘊含著無限恐怖的深海。

句富貴撲向海崖岸邊,急切呼喊:“小船!小船——”

屠長卿走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小看南州女人,她們柔弱的外表下,有無窮的勇氣。”

一路行來,他看見不少南州女人。

金皎皎,謝明珠,曲寶珠,喬小船,還有那些紋麵刺身的石磯女……或溫柔,或潑辣,或乖巧,或柔弱,看著像水做的女子,哪個都不是好惹的。

句富貴唯唯諾諾問:“祖宗規矩怎麽辦……”

屠長卿看著喬小船在海裏消失的身影,自言自語地回答:“若祖宗規矩錯了呢?”

……

喬小船落入海水裏的瞬間,耳後再次生出魚鰓形的氣道,雙腿化作長長的鮫尾,帶著鮫紗在水中輕輕飄舞,流光溢彩的藍色鱗片展開,點綴全身,把原本相貌平凡的她襯托得就像海中的精靈。

雖然她未成年,沒有通過鮫女覺醒的儀式,被強行喚醒血脈,鮫尾尚稚嫩,動作也有些遲鈍。可是,她在海裏的感覺,仿佛與生俱來的本能,熟悉而自然,每個呼吸都帶著順暢,就像離水的魚兒回到家鄉,心情也變得輕鬆起來。

喬小船稍稍適應了一下身體變化,很快找到鮫女在海裏行動的技巧,然後甩動鮫尾,朝海崖深處遊去。

海民的眼睛能在水裏視物,鮫女的眼睛更加明亮,穿透水層,看破黑暗,海裏的景色清晰地映入她的眼裏,透徹明晰,纖毫畢現。

海裏的魚群早已消失,隻剩下藏在石縫裏的螃蟹和貝殼,美景不再,海底的礁石和珊瑚叢裏,盤踞著密密麻麻的怨骨靈,就像一片片附在海龜殼背的藤壺,猙獰而醜陋。

怨骨靈殺人,不吃人,它們把死者的肢體撕成碎片,亂七八糟地混合在腐爛的鮫尾裏,看起來更加詭異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