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長卿邊說邊從袖子裏拿出一堆黃紙,都是他用句富貴提供的符筆和材料畫的符咒。
他為了穩妥,殫精竭慮,考慮各種可能性,畫了應付不同情況的符咒,一一介紹道:“這是玄光破邪符,可以識別殘留的魔氣,這是五行破妄符,破除幻象陣法,這是陰陽驅鬼符,我擔心冤魂作祟,這是靈光鑒真符……”
他還有很多更好的符咒陣法,奈何材料貴重,句富貴的初學者工具有限,無法施展,隻能遺憾放棄。
句富貴震驚,他想不到自己的那些破玩意居然能弄出那麽多花樣,隨手拿起一張,翻來覆去看繁複咒文,發現自己除了黃紙什麽都認不出。
宋宣十分好奇,激動道:“都試試!”
屠長卿點點頭,慎重地先拿起玄光破邪符,按照書籍裏的教導,放在謝明珠的骸骨上,輸入靈力,念動咒文。姿態優雅,看起來很有符修大家風範。
一道金光從符咒裏散出,轉瞬消失不見,符咒開始自燃,化作灰燼,然後消失不見,無事發生。
眾人不解地看著他。
句富貴粗俗地問:“這就完了?我放個屁都比它燒得快。”
宋宣給了他一暴栗,罵道:“你懂個屁!燒得快是好事,代表沒有魔氣。”
屠長卿不好意思道:“我也是第一次用,不太清楚該是什麽效果,沒關係,我們再試試別的……”
他又拿起五行破妄符,施展後連金光都沒有,仿佛像張普通黃紙,陰陽驅鬼符也同樣,他心裏忐忑,越來越不自信,懷疑自己初次畫這類符咒,學藝不精,有哪裏弄錯了。
宋宣還在捧場:“了不得!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高手範兒!符咒沒變化,代表沒有壞事。”
屠長卿故作鎮定,額角沁出一滴冷汗,他若無其事地用大袖拂去,然後再嚐試了感覺有把握的幾種符咒,依舊無果。
喬小船看不懂,覺得每張黃紙上畫的陣法都差不多,線條彎來繞去,像個蜘蛛網。她好奇地拿起擺放在最後的一張符咒觀看,感覺比街角道婆畫得更精致幾分,但沒什麽特別。
她素來識趣,擅長吹噓拍馬,看見場麵有些尷尬,想順著宋宣的話頭,跟著誇幾句,為屠長卿捧捧場:“我從未見過那麽好的符咒,多試幾次,才能顯示出驅魔除邪的,啊,痛——”
忽然,符咒在她手心裏爆發出璀璨紅光,宛如烈焰紅蓮,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帶來抽筋拔骨般的劇痛。
喬小船全身抽搐,弓著身體,像隻落入鍋裏掙紮的大蝦,撕心裂肺地叫道:“我痛,我的腿好痛——”
宋宣迅速伸手確認情況,想在紅光裏把符咒拿出來,但她的手沐浴在符咒紅光裏,沒有感覺任何疼痛,反而有暖暖的舒適感覺。
黃紙瞬間碎裂,帶著上麵的咒文化成無數光點,盡數融入喬小船的體內,在白皙的皮膚上畫出一條條咒文,布滿全身。
宋宣收回手,低聲問:“怎麽回事?”
句富貴早已拉著母親躲去遠遠的角落,驚恐地叫道:“她的眼睛好奇怪,她的腿在變長,她要變成怪物了!救命,救命啊——”
句八夫人也嚇得花容失色,兀自鎮定,乞求道:“英雄,俠女,快救救這可憐的孩子。”
屠長卿為防意外,每種符咒最少都畫了兩張,而且使用符咒時,他是按順序擺放,稍微排除,很快就認出喬小船拿的符咒,慌亂解釋:“是靈光鑒真符咒,我,我在上古殘卷裏找到的,我,我從沒用過,心裏最拿不準,覺得可能沒效果,所以放在最後,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宋宣追問:“這符有什麽用?”
屠長卿答:“書裏記載不全,似乎是鑒別妖物和靈物的真身,我學會後嚐試用在山爺和鼠姑身上,沒有任何反應,我以為沒用,就,就是看材料有剩,畫來湊數,以防萬一……”
山爺和鼠姑是西州特有的靈獸。
宋宣遲疑道:“有沒有可能,是山爺和鼠姑以真身行走,不需要用符咒鑒別?而喬小船身上的鱗片印記,隱藏著某種特殊血統,被符咒鑒別出來,強行喚醒真身?”
屠長卿目瞪口呆,他從沒想過這種事。
喬小船的劇烈疼痛已經過去,隻剩下陣陣餘痛,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呼吸困難,像條脫了水的魚。
符咒的印記漸漸消失,肩膀的鱗片在緩緩蔓延,範圍擴大,鋪滿肩膀和背部,然後順著脖子伸展到臉頰,下顎處裂出兩道狹長的縫隙,覆以鱗片,形狀宛如魚鰓,隨著呼吸不停開合。
她的耳後長出數層珠光薄紗,瞳孔變成全黑的圓,幾乎占據整個眼珠,邊緣有圈淡淡的光暈,眼白的其餘部分變成純金色。
棉麻的裙褲被撐得破碎,雙腿合為一體,變成約摸兩米多長的尾巴,像魚也像蛇,布滿暗藍色的鱗片,流光溢彩,美麗而詭異,像深海裏的精靈。
句富貴喃喃問:“這是什麽?”
屠長卿驚愕道:“鮫女!”
宋宣微微皺眉,世人皆知,鮫姬帶著殘餘的鮫女們在神魔之戰後,歸於深海,早已絕跡,數千年都沒出現在世間,偶有海員吹噓見過鮫女,聽見鮫女哭聲,仔細調查,都是類似人形的海獸,發聲像哭泣的海鳥,或是純粹的胡說八道。
鮫女從何而來?
古籍裏沒有記載,眾說紛紜。南州人堅信鮫女是在海裏的靈氣裏誕生的先天靈物,純淨無瑕,大海被魔氣汙染後,鮫女被迫上岸,鮫姬愛慕潮生的英雄氣魄,結為夫妻,帶領鮫女一族加入南州抗魔軍隊,教導海民女子紡織衣物,製作鎧甲,立下功勞。
這也是大眾認可的觀點。
西州人有些微言,覺得鮫姬不是潮生的附屬,但沒有證據,而且鮫姬屬於大海,不是西州主要信奉的神靈,性情溫柔,沒有斬妖除魔的出名戰績,不符合他們的喜好和信仰,所以不會為其爭執。
喬小船的變化,打碎所有鮫女傳說。
“錯了,所有記載都錯了!鮫女不是來自深海,而是在海民的女子裏誕生,”屠長卿激動萬分,語無倫次地叫道,“怪不得,怪不得,鮫人隻有女子,沒有男子的記載,學者不明白她們的繁衍方式,所以推測是深海靈物……
哈哈哈哈,我知道了!鮫女來自海民,海民裏誕生鮫女,他們本是一體的,所以深海裏找不到鮫女,鮫女絕跡的原因是,是……”
他意識到傳說的真相,猛地停下說話,眼裏露出悲憫和痛心,喉頭發堵,難以繼續。
眾人都懂了。
鮫女在出生時不會露出顯著特征,隻有長大後,入海才會覺醒血脈,一代又一代的海民,把新生的鮫女視為罪女,當成怪物殺死。幸存的鮫女活得像過街老鼠,小心翼翼地保護秘密,以為自己會帶來晦氣,不敢靠近深海,從未覺醒血脈。
這是鮫女一族絕跡的真相,殘酷而絕望,數千年的時光,代代死於血親之手,魂魄被詛咒辱罵,無法掙紮,無法反抗。
暗無天日的深海裏埋葬萬千冤魂,沒有靈牌,沒有拜祭,看不見任何希望。
喬小船的眼裏落下一串淚,像最脆弱的珍珠,掉到地上化作無數細小的水點,融入塵土,消失不見。這是鮫女的珠淚,刹那光華,美得驚心,是水是冰,是海浪裏的浮沫,更是掌心留不住的珍寶。
句富貴緩緩跪在地上,他想道歉,可是沒有任何詞匯能配得上對鮫女的愧疚和悔恨。他想贖罪,可是就算把命送上去,也遠遠緩解不了滅族之恨。
每個海民都是凶手。
他們毀了鮫女一族,也毀了大海贈予的血脈傳承。
句富貴伸出雙手,幹幹淨淨的手心裏,早已布滿累累血跡。他捂著臉,流著淚,仰天大笑起來:“我是蠢貨,你們也是蠢貨,人人都是蠢貨!海神在上,鮫姬娘娘,快看看啊,看看我們都做了什麽?!蒼天有眼!報應,活該報應!”
句八夫人顧不得小家裏的悲痛,也顧不得哭泣,她愣愣地說:“鮫女,鮫女,明珠啊,明珠……”
她瘋狂地衝向符咒,分不清名稱,便全部丟向謝明珠的屍骸,符咒裏的靈光鑒真符不需咒文催動,再次泛出陣陣紅光,謝明珠的骨骸上緩緩出現真身的幻影。
她終於看見了好友的真實模樣,微微卷曲的黑色長發,像海藻般展開,珍珠白的鱗片均勻布在雙頰,就像名貴的裝飾,腰部以下是條巨大的白色魚尾,純潔無瑕,帶著華麗的鮫紗,可以想象出遊在海裏,穿梭五色珊瑚群裏的姿態,該有多美麗。
她不是“罪女”。
她沒有罪孽,沒有晦氣。
她是海裏最美的生靈,是天地贈予的寵兒。
她至死都沒有進過大海。
句八夫人又哭又笑:“怨骨靈。”
這是謝明珠的恨,是鮫姬的恨,是所有鮫女的恨,汙蔑詆毀,忘恩負義,覆宗滅祀,血脈斷絕,唯有這樣滔天的仇恨,才能孕育出數以萬計的怨骨靈。
觀海城城主想小了。
他們也想小了。
怨骨靈恨的不是句家,不是觀海城,不是南州男人,而是整個南州。
屠盡海民,啖肉飲血,方解其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