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

觀海城城主勃然大怒,厲聲訓斥道,“乳臭未幹的中州小鬼,你沒經曆大海的風浪,沒見過海裏千奇百怪的巨獸,更沒有海裏戰鬥的經驗,憑借看過幾本閑書,知道點亂七八糟的玩意,竟敢在那麽多老海民麵前賣弄?!怨骨靈早已絕跡!觀海城沒有怨骨靈!海裏是一群特殊的海魔物,你用胡編亂造的故事動搖軍心!該當何罪?!”

眾人被他突然爆發的怒火鎮住。

句富貴不知死活地小聲問:“二伯,怨骨靈是什麽玩意?”

其他的海民也沒聽過這個名字,齊齊抬頭,麵露不解。

誰都不知道的東西,怎麽動搖軍心?

觀海城城主被傻子的問題噎住了,他解釋不是,不解釋也不是,一時躊躇,心裏悄悄動了幾分殺意。

屠長卿不知城主為何生氣,但博聞廣記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本領,絕不認輸。他想引經據典,歸類總結,拿出更多的論證來證明怨骨靈的身份,絕無虛假。

宋宣察覺不妙,突然出手,從身後緊緊捂住嘴巴,堵住他的聲音。

屠長卿迷惘:“嗚嗚?”

宋宣笑道:“城主說得對!中州男人懂個屁的大海!”

屠長卿掙紮:“嗚嗚!”

宋宣把他按得更緊了:“他是個書呆子,從沒見過海魔物,就知道照本宣科,總把神話傳說當真,在城主麵前胡言亂語,實屬不該,還請城主見諒……哎,你住嘴!別鬧,別鬧……”

屠長卿氣急敗壞,咬了她的手一口,終於冷靜下來,察覺事情有點危險。

這裏是大海……

周圍是數十條觀海城的戰船,船上有數千名南州戰士,虎視眈眈,人人都帶著適合海戰的厲害法器。

他是個不擅水性的西州人,護身法衣沒有防溺死的功能。

危!危!危!

屠長卿渾身響起警報,他僵硬地回頭看向宋宣。

宋宣附耳提醒:“城主若殺人,我隻有五分把握自己逃……”

誰會在海裏和海民玩海戰?這是潮生和鮫姬的地盤。

祝女娘娘看見都搖頭!

……

屠長卿徹底老實了,他委屈道:“我不說話了。”

“你們在搞什麽?大家都奇奇怪怪的,”句富貴看不懂形勢,但覺得氣氛沉重,他很有責任感地跳出來,拍著胸脯道,“二伯,我來介紹一下。長卿先生雖是中州人,但是個好人,他和我性格相似,誌趣相投,宛如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我們在海裏共患難,一起被海魔物嚇破膽,灌了滿肚子海水,他現在腦子不太清楚,不小心說錯了幾句話,沒什麽大不了的。二伯,你別生氣,我回去罰酒三杯,替兄弟賠罪!”

屠長卿震驚,他不知自己有何地方和這傻子相似了?想駁斥又不敢,臉色變了又變,十分憋屈。

宋宣忍俊不禁,笑了一聲,想跟著逗幾句,感覺場合不對,怕刺激對方,把話死死塞回肚子裏。

句三叔公素來是老好人,最寵族裏小輩,他慈眉善目地打圓場:“好了,小年輕看走眼,認個錯就罷了。富貴是個好孩子,他的朋友定不會壞的,你們受了驚嚇,回去喝碗薑湯,好好休息幾天,不要又鬧出病來讓小八擔心。”

他口裏的小八是指句八爺。

句富貴趕緊應道:“好!”

族裏的堂兄弟們都知他家情況,趁著戰事結束,紛紛出言戲弄。

“富貴,你怎麽還沒斷奶?”

“聽說你娘在家天天哭,哭得海水都高了三尺。唉,養出你這兒子,你娘不容易啊!”

“真羨慕你有個好爹,若我有你一半丟人,我爹早把我趕出家門了。”

“……”

句富貴氣得跳腳:“一群混蛋!”

可惜,戰船上都是觀海城數得上號的勇士,句家最出色的族人,個個都是殺怪屠魔,庇護海域平安的英雄,也是觀海城裏眾口稱讚的好男兒。他是族裏最沒出息的廢物,全靠父親的蔭庇混日子,在優秀的同輩麵前矮了一頭,縱使再生氣也沒底氣反駁,更不敢打架。

“呸!”句富貴強撐著氣勢,聲音裏帶出哭腔,色厲內荏道,“你們就羨慕吧!我雖不如你們本事,但我爹就是比你們的爹本事大,比你們的爹疼孩子!”

族人們不知句八爺已死,看他這副沒出息的模樣,更嫌窩囊,忍不住又教訓幾句,叮囑其上進。句富貴失去依仗,低著頭不再說話,偷偷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淚。

觀海城城主素來多思,轉瞬便換了七八個念頭,最後把視線落回屠長卿身上,謹慎打量,發現他年齡不大,長得臉嫩,清澈的眼神裏透著愚蠢,是個不通世故的書呆子。

雖然不知身份,但看屠長卿身上穿的法衣不是凡品,價值貴重,背後可能有大門派或大家族撐腰,身邊的女子輕功不凡,還有句富貴這個蠢貨在做保……

他深吸一口氣。

凡人可控,蠢貨不可控。

句八爺素來能幹,忠心耿耿,為句家立過不少功勞,總要給他的愛子幾分薄麵。

如今,觀海城情況危險,不宜再惹麻煩,必須團結家族力量。

“罷了,外地人不懂事,我就教訓幾句,”他藏起眼裏的陰霾,恢複往日的寬仁,和顏悅色地問,“富貴,你爹呢?”

句富貴牢牢記住宋宣的吩咐,硬著脖子,理直氣壯地反問:“我爹不是出門了嗎?他從不和我說這些,我死裏逃生,還被這群混蛋兄弟欺負,我,我不服,我要找爹告狀!二伯,你知道我爹在哪裏嗎?!”

觀海城城主被問得一時啞言。

句富貴拉著他的衣袖,繼續追問:“二伯!我爹什麽時候回來?!”

觀海城城主笑道:“我哪裏知道?你爹手裏的事情多,天天忙得歇不下來,我前些日子見過他一次,他鬢邊多了許多白發。富貴啊,你爹不容易,你要好好孝順,不要總用雞毛蒜皮的小事給他添亂。”

句富貴嘀咕:“二伯,不是小事,我,我……”

觀海城城主怕他找不到父親就煩自己,也怕句三叔公這種年邁糊塗,做事拎不清輕重的族老來指手畫腳。他當機立斷,甩開句富貴,匆匆追問屠長卿幾句,確定對方是第一次來觀海城的中州人,才來了幾天,和句富貴以外的句家族人都沒有牽扯,修為平平,不會水性,沒有靠山,更沒有翻天的本事,隻等海中花盛開就會離開,終於放下心來,不再追究。

“海魔物”消失,不知去了何處。

戰士們紛紛請命,要留守海崖,等待殺人怪物再現,為族人報仇雪恨。

觀海城城主拒絕戰士的請命,親自率領三艘戰船和數十精英族人,停在最危險處,日夜不停地監視海水動向,搜索“海魔物”的蹤跡,斷不肯假手他人。

他說:“身為城主,當與觀海城共存亡!”

這番盡職盡責的態度,令海民更加折服,句富貴感動得眼淚汪汪,若非怕宋宣打他,早把父親的事情抖出來了。

句三叔公則帶著其餘的戰船回港,通知天災降臨,暫停出海,並替死者安排後事。

宋宣、屠長卿和句富貴也跟著戰船,順著海路,回到觀海城裏。

天災號角吹響,海船棄航,漁民收網,全部退回港口,觀海城裏再次戒嚴,集市關閉,人人閉門,路上的行人稀少,零星幾個有事不得不外出的男人也是腳步匆匆,無暇他顧。

觀海城規矩,天災降臨,立即歸家,不可逗留。

句富貴以為母親跟著神殿指令撤離,急急忙忙地趕回家,發現仆役婢女們都在躲災,唯有母親沒有蹤影。

他指著鼻子罵:“狗奴才!竟敢獨自逃生,丟下我娘?!若是我娘出事,我定饒不了你們!”

眾人趕緊跪下,亂糟糟地解釋。

婢女哭道:“少爺沒回來,八夫人不肯走。”

仆役解釋:“冤枉,是八,八夫人命我們先離開的,我們勸不動她……”

管事催促:“別吵了,回來再罰,少爺,你趕緊去接夫人!”

句富貴:“……”

他擔心母親發病,急得轉身就跑,健步如飛。

可惜腿短……

屠長卿毫不費力地跟上他的步伐,悄悄走到宋宣身邊,想起方才受的委屈,猶豫許久,小聲道:“我沒錯。”

宋宣愣了片刻,意識到他說的是怨骨靈,笑道:“你當然沒錯,狗屁城主懂的還沒你一個小指頭多,他在強詞奪理,指怨骨靈為海魔獸,按著你的頭認錯。”

屠長卿不明白:“為什麽?”

怨骨靈和海魔獸是不同的怪物,如果錯誤處理,會造成大量傷亡。

他不明白,觀海城城主為何要剛愎自用,拒絕真相。

宋宣問:“觀海城城主不是蠢貨吧?”

屠長卿輕輕搖頭。

南州的城主是在宗族裏推選出來的,也許不是好人,但必須是聰明人,文韜武略都要服眾,深受族人愛戴,絕不會出現傻子城主或廢物城主。

宋宣頷首道:“我們從海裏逃出來,親眼看見怪物,你說怪物是怨骨靈。縱使怨骨靈早已絕跡,他心裏存疑,也該多問幾句,而不是否定得那麽快。”

怨骨靈在海底消失,擒龍網裏空無一物,怎能輕易放過線索?

屠長卿的腦子終於回轉過來:“他早已知道怨骨靈,強迫我認錯,堅持是海魔物,都是說給在場的其他人聽……”

宋宣又問:“怨骨靈從何而來?”

屠長卿回答:“大量怨氣。”

宋宣再問:“觀海城是句家的領地,怨氣從何而來?”

屠長卿不由愣住了。

他終於明白觀海城城主的怪異態度。

怨骨靈代表觀海城曾經發生的罪孽。

怨骨靈越多,越凶殘,越代表罪無可赦。

姹紫嫣紅的花園裏埋著森森白骨,華貴的刺繡袍子蓋著數不清的吸血蟲,身為觀海城城主,必須掩蓋黑暗,維持秩序,不讓任何人發現秘密,否則會影響觀海城的聲望,句家的名聲。

所以,觀海城不能有怨骨靈,隻有海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