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裏開始發現不對勁,怪異的歌聲來自海底。他們接頭交耳,有些騷亂,然後更多的人發現龍船底部的海水不對勁。
屠長卿意識到不妙,他高聲示警:“危險,快回來!”
龍船裏做“戰士”打扮的男人隻是普通海民,他們在詭異的歌聲裏如癡如醉,就好像沒發現異常,也聽不見岸邊的呼喚。
鼓聲停了,禱告停了。
“戰士”們的臉上掛著微笑,就像把自己當成獻祭的祭品,心甘情願地把生命獻給大海。
龍船底下的海水微微動了一下,溫柔而輕巧,幾乎沒有掀起任何波瀾,最中間的龍船已被陰影悄無聲息地拖入海裏,緊接著是一條又一條龍船,在眾目睽睽之下,安靜地沉入海裏,消失不見。
豔陽高照,海麵沒有任何血腥的景象,也沒有哀嚎慘叫的聲音,詭異歌聲也停了,海鳥不知所蹤,大海空****的,隻剩下那片巨大的陰影,隨著浪花輕輕舞動。
未知的事情帶來極致的恐怖。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沉悶的海麵,一抹淡淡的紅出現在暗藍的陰影裏,像用最輕薄的紅紗做成的血色蓮花,翻滾數次,很快又融入無邊無際的海水裏,消失不見。
然後,海麵慢慢浮出半具屍體,死狀殘忍,齊腰撕斷,內髒拖出,下半身消失不見,正是方才在龍船上的神官。
眾人來不及驚呼,陰影裏綻放出更濃厚的血花,更多屍體從海底浮出,死法都相同,半具半具地漂浮在海麵,就像死去的魚。
終於,人群中有少女驚醒,發出淒厲的尖叫,就像吹響恐懼的號角,眾人紛紛轉身逃跑,許多體弱者被推倒在地,一片混亂。
海神殿的值守神官慌亂地自語:“是,是海魔物,要控製人群疏散,快,快上報……”
小神會是每個月的例行儀式,普普通通,沒有南州的修士大能坐鎮,在場都是些神殿裏修行的普通弟子,而且南州修士皆是海民,修水法,擅配合,單獨作戰較弱,需結成各種戰陣才能展現出強橫的力量。
海魔獸是魔獸裏最可怕的存在,種類繁多,能力詭異,皆躲在海底深淵,神出鬼沒,行蹤難以尋覓。
觀海城許多年沒遇到大型海魔獸攻城,他們需要調集海上力量,甚至聯合周邊城市,籌備船隊,入海圍剿。
值守神官終於想起章程,他站上高台,向海神殿的神官和守衛們發號施令:“海神庇佑!大家不要慌亂,有序撤離,海魔獸不會上岸襲擊,通知各大港口,封鎖海岸線,所有船隻禁止入海!”
句富貴站在人群裏,手裏拿著煙花爆竹,一臉茫然。
按照計劃,他負責去引起**,吸引神殿守衛的注意力,他苦思冥想,好不容易想出個主意,打算在海神殿裏亂放煙花,做出火災的假象。可是現在海魔獸的**實在太大,到處都是人,擁擁擠擠,沒處落腳,他該怎麽辦?
煙花爆竹還要不要放?在哪裏放?總不能燒到人吧?
句富貴四處張望,發現屠長卿和宋宣坐在海崖峭壁的平台上,他叫了幾聲,想請先生拿個主意,奈何周圍的聲音太吵,兩人的注意力都在海上,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
碧藍的海裏漂浮著無數屍體殘骸,隨著浪花微微晃動,龍船不知所蹤,唯有幾麵扯破的旗幟留在水麵。
最大的旗幟是明黃色的,繡著祥雲的蛟龍,中間圍著一個“句”字,代表句家主支的龍船。其餘的旗幟大部分也是“句”家的,隻是顏色和圖案不同,代表句家旁支,另外還有“曲”和“石”家,亦是觀海城的大族,常與句家結姻親,關係緊密。
岸上民眾在驚恐“海魔獸”出現。
神官們在高聲安撫,說“海魔獸不會上岸”。
屠長卿卻覺得有些怪異,絕大部分的海魔獸生活在大海裏,無法在陸地呼吸,不能上岸殺人,可是句八爺死在陸地,代表那隻海魔獸是能離開水的。他讀過的書裏,能上岸的海魔獸種類是鬼爪龜或暗鰻蛇,墮海魔龍之類……殺人的方式都和眼前的不符合。
他小聲道:“鬼爪龜會把人整個吞掉,暗鰻蛇鑽進軀體吃空內髒,墮海魔龍不吃人,隻把獵物撕成碎片,還有什麽海魔物是我不知道的呢……”
南州的書籍都在神殿和各大家族手裏,孤本和珍本很難流入外地。縱使屠家有錢有手段,收集得也不夠齊全。
屠長卿聽見緊促的鼓點聲,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發現是心髒在瘋狂跳動,從聽見詭異的歌聲開始,有種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的悲傷感覺從魂魄深處湧出,仿佛在催促,在呐喊。
他恍惚道:“海裏到底是什麽?”
宋宣正緊緊盯著大海,想找出海魔獸的蹤跡,看得眼睛發酸,心裏煩躁。她聽見旁邊的聲音,回頭問:“這個答案很重要?”
屠長卿捂著胸口,克製心跳,壓抑住神魂裏的怪異感,想了許久,搖了搖頭,遲疑道:“我不知道,我就是……”
他覺得歌聲很熟悉。
他覺得答案很重要。
可是,他找不到緣由,說不出道理,他很確定自己出生以來的記憶裏沒聽過這樣的聲音,見過類似的事情,卻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不可能……
西州人大部分都是旱鴨子,掉進海裏像個鐵秤砣。熔山沒有海,他在離家出走前,隻在書裏見過大海,看過海魔獸的畫像,他的記憶極好,耳朵也很好,隻要聽過和見過的東西,都絕不會忘。
屠長卿忍住內心的悸動,艱難地解釋道:“我也許是被魔物的歌聲**了,也許是看見海麵的慘烈,覺得有些難過,有些悲傷。離開海邊就好了,我……我不在意,我……”
宋宣看著他不安的表情,忽然笑起來。這個男人很不會撒謊,也不擅長掩飾自己的緊張情緒,一眼就能看透。
正好,她也好奇海裏的玩意。
膽大包天的狗魔賊,仗著海戰不是她擅長的領域,竟敢在她麵前為非作歹,殺人分屍,不把她這個天下第一的俠客放在眼裏,可恨至極!
父親經常念叨母親,所以她厭惡魔物,魔物裏最厭惡水裏的魔物,此情此景,會讓她想起母親的死和父親的眼淚。
為此,她跟燕無雙學過海戰技巧。
雖然海裏不是她最擅長的領域,水性平平,怎麽都打不過燕無雙,總是吃虧,經常挫敗,但是不代表她不會海戰。
宋宣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腿腳,悶不吭聲,趁著屠長卿沒反應過來,突然拔出短刀,跳下海崖,一個猛子紮入海裏。
屠長卿驚恐:“等等!”
宋宣已消失在海麵。
屠長卿跪在崖壁上,幾乎急瘋了,他對宋宣在陸地的實力有信心,但是海裏的魔物和陸地是兩回事,人在水裏動作受阻,魔物卻行動自如,所以他對宋宣在水裏的實力沒信心。
根據海裏魔物的體型和殺人方式判斷,絕不是普通的海魔物,宋宣手裏沒有法器,隻有一把短刀,沒有獲勝的可能。
他必須幫宋宣。
屠長卿下意識地把手伸向儲物空間,裏麵有可以在水裏呼吸的法器,也有控製水流的武器,可是他摸到破碎的空間寶石,才想起空間打不開。
怎麽辦?
他太沒用了。
屠長卿急得六神無主,像熱鍋上的螞蟻,跪在懸崖邊看海麵,唯恐出現宋宣的屍體,想跳下去又不敢,他的水性救不了人,隻會拖後腿,還得別人救命。
句富貴跑到懸崖邊,抬頭大叫:“長卿先生,長卿先生——”
屠長卿壓根兒沒注意他的存在,滿心滿眼都是宋宣在海裏的安危,他拚命折騰壞掉的手鐲,想碰運氣打開,把法器拿出來再下水,可惜怎麽弄也沒有用。
“先生怎麽聽不見呢?我可是有急事。”句富貴嘀咕了兩句,覺得是風太大,需要靠近點說話,他看看海崖的地形,雖然陡峭,但也不難爬。
南州勇士,不怕困難。
他經曆父親之死,早已成長,不再是那個窩囊廢物的句富貴了!現在的句富貴會勇往直前,無所畏懼,不會敗給這點小小的危險!
句富貴在手心吐了口唾沫,用盡所學的技巧,在海崖邊攀爬起來,動作靈敏,超水準發揮,三下五除二就爬到海崖的平台上,激動地一手拿著煙花爆竹,一手拿出火折子問:“長卿先生,我該什麽時候製造混亂?吸引守衛的注意力?”
他覺得這事可難了。
守衛都在忙,眼神都沒空給他。
屠長卿還在琢磨:“我可以畫個避水符,不行不行……避水符是防雨的,對大海沒有用。或者試試禦獸符,弄個海獸去救人,不行不行,我去哪裏找海獸,我該試試……”
句富貴繼續問:“長卿先生?”
屠長卿不耐煩:“別吵!”
他沒空和傻子說話,宋宣跳進海裏,若是不把人找回來,哪裏還有什麽計劃?而且神殿的守衛都在忙,句富貴不需要再做什麽事吸引注意力,在旁邊等著就行。
句富貴撓撓頭,他覺得他懂了。
事情太簡單,不需麻煩別人,他的腦子怎麽那麽笨,轉不過彎來?若是守衛沒空理他,就是煙花爆竹的聲勢太小,沒有海魔獸重要,他來個大的,轟轟烈烈,獨一無二,不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嗎?
於是,他把所有的煙花爆竹綁在一起,安置在海崖峭壁的角落,高高舉起火折子,單手打開,吹燃火苗。
屠長卿聞到些許硝煙的氣息,忽然感覺不對勁,驚恐地問:“你在做什麽?”
火藥數量,岩石結構,還有放置的位置,計算出來的結果好像……
句富貴笑著露出八顆雪亮的牙齒,得意洋洋:“先生,看我的!”
火苗落下,引信迅速燃燒。
屠長卿目瞪口呆,大驚失色,來不及製止,轉身想逃。
伴隨著雷鳴般的爆炸聲,海崖倒塌,亂石落下。整個觀海城的人都抬起頭,欣賞海神殿方向出現的白日煙花。
姹紫嫣紅,繽紛燦爛。
煙花真美,就是位置有點不對?
……
屠長卿沒跑成功,他拉著句富貴這個罪魁禍首,一起隨著爆炸造成的碎石掉下海去。
句富貴慘叫:“啊——”
他不明白放個煙花,海崖為何會塌。
屠長卿默默流下悲傷的眼淚。
他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