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人信奉神靈。
句富貴也不例外,他年年都把觀海城附近的所有神廟拜一次,對傳說和禁忌格外相信。可是,他也是個強種,對自己認準的事情絕不放棄。
喬小船說得就像真的一樣,父親的死狀也很蹊蹺。但喬小船是個騙子,她能騙喬遠帆,騙觀海城的人,憑什麽相信她現在說的話就是真的?!
身為人子,他了解父親的品性,斷不能憑喬小船一張嘴,便判定神罰,羞辱父親的名聲,若謠言傳出去,父親的靈牌就進不了祠堂了。
句富貴虎著臉問:“你看見了魔物?”
喬小船想起昨夜見到的恐怖景象,越發害怕,她顫抖道:“天很黑,沒有燈,隻有一抹月光在洞口照下,我……我撞到腦袋,暈暈沉沉,看得不太清楚。
我記得你爹站在洞口,他發現竹筆掉了,氣急敗壞地朝我破口大罵,什麽蠢貨,什麽災星……反正我聽不太明白。
我看見他的背後出現了一隻手,膚色慘白,手指很長,指甲尖銳,不像人類的手,在地上緩緩爬來。
我聞到海水的鹹腥味,還有死去魚蝦的惡臭,空氣變得潮濕。我害怕極了,捂著嘴往後退去,句八爺終於從憤怒裏回過神來,他回過頭。
那隻手抓住他的腳,句八爺想逃,黑暗裏的魔物忽然豎起來,身體很長,姿態柔軟,像抬起頭狩獵的巨蛇,魔物用鋪天蓋地的黑色海草,把句八爺的半個身子卷進裏麵,他發出淒厲的慘叫……我被嚇暈了。”
屠長卿聽著耳熟,思索片刻,忽然開口道:“門口的石雕就是長尾人身的形象,而且刻有魂魄相關的陣法,如果不是安魂陣,那就是……封印魔物的鎮魂陣?句富貴,你不是說在海裏看見一條長長的大魚,該不會就是……”
此地危險,不可久留!
他意識到這點,慌得臉都白了,催促眾人趕緊逃,免得魔物又爬上來襲擊。
宋宣有些心動,看著波光粼粼的海灣,想了許久,眼裏露出遺憾,她惋惜道:“藏在海裏的魔物,不好搞,得想個辦法引上岸來。”
她的水性不足以支撐在海裏和魔物決戰,需要弄點裝備才能下去。大海茫茫,天曉得去哪裏找魔物,而且魔物要跑,她遊泳也追不上。
屠長卿察覺不妙,慫慫地勸道:“石雕的年份古老,海裏鎮壓的定是大魔,阿宣,我害怕,我想好好回家,咱們不和海裏的魔物拚命了好嗎?”
句富貴察覺喬小船的話裏有個巨大的漏洞,他不依不饒地追問:“為什麽魔物不殺你?!”
宵禁出門,本不吉利,洞窟沒有那麽大,裏麵一覽無餘,若是海裏的魔物上岸殺死他的父親,不該放過在旁邊昏迷的喬小船。
喬小船怒道:“我不知道!”
她陷入昏迷,醒過來看見的是屠長卿和句富貴,若不是句八爺的屍體慘狀和昨夜的恐怖經曆一模一樣,她還以為做夢。
句富貴逼問:“憑什麽你能活著?!”
喬小船怒極反笑:“哈,富貴少爺,你問我為何活著?你忘了這是什麽地方嗎?這是問罪崖,神靈判決,有罪當死,我沒罪自然活著!”
句富貴罵道:“你是罪女!”
喬小船嘶吼著問:“罪女就該死嗎?”
句富貴口不擇言道:“我知道了,定是魔物也嫌棄你晦氣,聞著氣味都惡心,繞著你走!你就是災星,和你扯上關係都沒有好下場!”
喬小船的臉色更加慘白,她比任何人都痛恨肩上的鱗片印記。南州人相信命運,她確實不是好孩子,偷摸拐騙樣樣精通,經常幹壞事。她還給喬家帶來災難,若不是為了救她,爺爺不會受句家要挾,生死不知。
父母不該心軟。
出生時殺了她就好,何必留著禍害。
喬小船強撐著的一股氣散了,不再倔強,大滴大滴的眼淚落下,她把臉埋進膝蓋間,嚎啕大哭起來,泗淚橫流,哀傷絕望,邊哭邊叫“爺爺”。
句富貴看見她的可憐樣子,反而罵不下去,胸口的憤怒沒有出路,未來一片迷惘。他回頭看向父親的遺體,悲從心來,跪在父親麵前也大哭起來,捶胸頓足,痛苦淒涼,邊哭邊喊“爹爹”。
雙重哭聲襲擊岩壁,回響陣陣。
宋宣悄悄退了幾步,躲在屠長卿背後,小聲道:“咱們還走嗎?”
她不擅長處理這種哭哭啼啼的場景,心裏有些發怵,渾身不自在。
屠長卿雖然害怕海裏的魔物,喬小船說是神罰,無罪者不會殺害,而且她在魔物手裏平安活了下來,是個證據。他沒做過任何虧心事,也沒有犯過任何罪行,還頗受神眷,應該不是魔物的目標。
問罪崖裏,陽光猛烈,衝散不少恐怖氣氛,史書和話本裏都記載,魔物喜陰不喜陽,不會在此時出現。
他稍稍穩住心神,勸道:“阿宣,好歹都是認識的,事情糟糕,他們這個樣子……總不能丟下不管吧?”
宋宣問:“我管?”
屠長卿知道她的德性,謹慎道:“除了去找海魔獸,其他的事情可以管一管,喬家的事總歸要有始有終。而且,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喬小船因為罪女的身份去死……”
他對南州的罪女之說不以為意,覺得是陋習,醫書裏記載過很多天生異象的孩子,有兩個頭的,長尾巴的,嘴巴像兔子的,六個手指的,都是胎裏帶的病,有不少都能治,治好和常人無異。
喬遠帆的下落也讓人在意。
宋宣轉了轉眼珠子,爽快答應:“好,我不去找海魔獸。我們搞定句富貴,把喬遠帆找出來,把他和喬小船一起送去丹城,那裏是我的地盤,沒人會歧視她。”
沒有殺人放火,沒有打架鬧事,沒有冒險鑽遺跡,沒有吃人部落,沒有夜探城主府,事情的風險看著不大,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屠長卿欣慰:“穩妥。”
宋宣說幹就幹,她耐心地在旁邊蹲守了一會,玩了半晌石頭,等待兩個同病相憐,失去親人的發泄完心裏悲痛,平複情緒,哭聲漸小,能好好聽人說話後。她走到句富貴身邊,用力回憶參加白事的表情,歎了口氣,安慰道:“節哀順變。”
句富貴滿麵淚痕:“爹……”
宋宣拍了拍他的肩膀,嚴肅地問:“你相信你父親不是壞人?你認為他的死有隱情?”
句富貴擦了把鼻涕,指著喬小船哭道:“我爹是好人,她在辱我父親的名節!我爹不可能被神罰!”
宋宣正色道:“我信你。”
喬小船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不明白姐姐為何要睜眼說瞎話,句富貴得到認同,哭得更傷心了。
“眼見未必是實,耳聽更不一定是真的,”宋宣抬手製止喬小船開口,繼續說,“我有時候也會為達目的,裝惡人去嚇唬人,亂放狠話,但不代表我真做壞事。喬小船沒有親眼看見喬遠帆,所有信息都是從句八爺那裏聽來的,而且問罪崖早已廢棄,神罰隻是你的猜測,沒有證據。”
喬小船急道:“可是……”
宋宣冷酷道:“我見過句八爺,他是個審時度勢的聰明人,不太會為利益冒險。句富貴是親兒子,他和父親朝夕相處,感情深厚。他沒有什麽腦子,還是個強種,不會輕易改變判斷。神罰在南州是很嚴重的事情,你不能無憑無據地給他父親扣那麽大的罪名。”
句富貴連連稱是,覺得很有道理,但總覺得好像被罵了。
喬小船遲疑:“證據?”
宋宣頷首道:“你指責句八爺謀害喬家,至少要找到喬遠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總不能憑幾句話斷案吧?”
喬小船瞬間會意,她放下厭惡,藏起仇恨,回答道:“我確實沒見到爺爺,隻是聽句八爺威脅……說不定,他不是主謀,隻是顆棋子。”
句富貴忽然機靈起來,大聲道:“當然!我爹很膽小,他違反宵禁跑來這裏,肯定有苦衷,說不定是被逼的!我看這不是神罰,而是違背宵禁的懲罰!當時我爹在外麵,你在洞窟裏麵,被判斷為沒出門!”
喬小船拚命點頭:“有道理。”
屠長卿順勢開口:“我們找到喬遠帆,弄清楚真相,就能還你爹清白。”
喬小船瘋狂點頭:“對!”
句富貴看著她的表情轉變,總覺得又被算計了,左思右想,不太想跟著附和。
宋宣問:“你有別的選擇嗎?”
句富貴瞬間驚醒,他意識到自己沒得選,就算心裏再痛恨喬小船,也沒有送父親進祠堂重要。而且他堅信父親的清白,想要喬小船心服口服地認錯,否則就算殺了喬小船,他還是輸了。
不行,不行……
他是個笨孩子,不聰明,不強壯,脾氣差,性格強,樣樣都比不上別的孩子。父親卻對他千好萬好,百依百順,從來沒有半分嫌棄。他總是給父親惹麻煩,好好想想,如今父親不在了,他能為父親做些什麽?
不行,不行……
喬小船雖是罪女,但還有用,處置罪女是喬家族裏的事情,和句家沒關係,他要先向世人,向喬小船證明父親無罪!就算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他也要找到喬遠帆這個證人,找到幕後黑手的證據,挖出所有真相,否則父親會承擔所有罪名,背著黑鍋而死,不得香火祭祀!
句富貴猛地抬起頭來,猙獰道:
“我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