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富貴東張西望,驚詫地叫道:“這是什麽破地方?看著挺厲害的!”

他在觀海城長大,每天到處鬼混,自詡是個地頭蛇,熟知城裏的每條大街小巷,還經常去城外玩。除了父親太過溺愛,不準坐船出遠海,不準去危險處,他什麽好玩的地方都去過。

可是,他從沒有來過這裏。

屠長卿驚訝:“你是本地人,你不知道?”

句富貴感覺遭到莫大的羞辱,他憤憤然反駁道:“我爹沒說過,我怎會知道?這是我爹的錯!而且……我認識不少朋友,從沒聽過有城外這樣的地方,也沒人約我來玩過。”

他的朋友除了父親的手下,都是酒囊飯袋,除了捧著他什麽正經事都不做。這座海崖古跡沒有道路,地勢危險,頂端有凸起的鷹嘴崖遮擋視線,難以攀爬,周圍礁石密布,無法行船,人跡罕至。

屠長卿徹底對他失去希望,奈何此處沒有其他道路。若要讓他回頭忍著惡心再走一次排水道……不如死了算了。

他愁眉苦臉地用海水洗去汙穢,想找宋宣幫忙,讓她用輕功從懸崖爬上去再垂條繩子拉人。然而,他叫了好幾聲,都沒發現宋宣的蹤跡。

句富貴像個傻麅子般湊過來:“宣老大呢?我們沒走錯路吧?標識那麽明顯,我都看得懂!”

屠長卿的心裏“咯噔”一聲,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傻子都懂的標識,宋宣當然不會犯傻,她一直很聰明,肯定走向了正確道路,

但是,宋宣的“正確”是什麽?

屠長卿跟著她經曆過好幾次生死危機,有豐富的血淚教訓——哪有危險哪裏鑽,怎麽作死怎麽來,越不讓做越要做,主打一個新鮮有趣,精彩刺激。所以,她肯定跑去標識著骷髏頭的死路冒險了。

排水道深處,隱隱傳來連續倒塌聲。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但石板都拆了,她應該玩得很開心,一時半會不會回來……

屠長卿“鎮定”地沉思,不太想去找那個混蛋女人,唯恐再次被帶進什麽慘痛的火坑,而且他失去儲物空間裏的寶貝後,一無是處,也幫不上忙。

句富貴安慰:“別擔心,風災剛過,岩壁裏有雨水匯聚的積水坑,這裏有吃有喝死不了,我爹總會來找我的。”

屠長卿讚同:“對,阿宣會來找我的。”

難兄難弟蹲在岸邊,苦苦等待。

退潮時分,海水退去,黑色礁石露出海麵。

句富貴生活在海邊,熟悉潮汐和水性,他看看天色,知道離下次漲潮還有許久。他閑得無聊,又想挽回地頭蛇顏麵,便挽起褲腿,踏著海浪,踩著礁石爬過對岸,熱情地叫道:“長卿先生快來,我帶你趕海,哎喲!是個寶地,好多螃蟹,好多魚,我看見大貝殼了!”

西州沒有趕海,屠長卿隻在書裏看過這種趣事,被慫恿幾次,忍不住好奇,終於綁起衣擺,學著句富貴的姿勢爬過礁石,小心翼翼地攀去對麵海崖,還沒抓到螃蟹,就被躲在石縫裏的螃蟹蟹鉗鉗到了手。

句富貴捧腹:“哈哈哈——”

趕海不適合西州人。

屠長卿黑著臉丟開螃蟹,若無其事地走開,決定做些更適合自己的事情,比如研究一下海獸雕像和石壁痕跡,看看是哪個時代的東西。

他扒開好幾處纏繞的海草,找出一個稍微完整的石雕,雕像被海水衝刷打磨,早已看不清細節,隻認出是個長尾人身的海裏怪物,年份應在神魔戰爭時期。

雕像的腹部有個繁複的陣法,腐蝕也很嚴重,隻剩幾個符文略清晰,勉強能認出是和魂魄有關的法陣。其他海獸雕像的情況基本相同,支離破碎,無法清數。

屠長卿推測:“安魂陣?”

涉及魂魄的陣法有好幾種,安魂陣是最常見的,神魔戰爭時期,南州人經常把安魂陣用在有大量傷亡的戰場裏,告慰陣亡的將士魂靈。

史書的記載裏,南州的大型戰場集中在珠山城、鯊城和平安城附近,觀海城雖然受到戰爭波及,但離魔物聚集地比較遠,魔氣汙染比較輕,是南州人休養生息的寶地,沒有被大量魔物入侵,也沒有出名的戰役。

數千年時光,海潮腐蝕痕跡,石雕碎得厲害,沒有留下文字,而且南州的曆史文獻數量繁多,保存在各個宗族裏,有太多私心和忌諱,真真假假,矛盾混亂,屠長卿一時半會也研究不出什麽。

忽然,一陣怪風吹過岩壁,數十個洞穴在風的流動裏震鳴,就像樂器,發出淒厲的哀鳴聲,如鬼似泣。

屠長卿被嚇了一跳。

青天白日,陽光猛烈,魑魅魍魎皆無跡。他冷靜下來,確認風聲是自然現象,還是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句富貴也在罵罵咧咧:“該死的風,把我英俊瀟灑的發型都吹亂了,聽說珍寶閣裏來了個新法器,能保持發型不亂,我爹還嫌兩千靈石貴……貴個屁!我非得逼他買回來,不能讓給五叔家的小賊孫……咦,這是什麽?長卿先生,你快來看大魚,好大好大,可能是鯨鯊!”

鯨鯊體型龐大,性情溫和,是傳說中的海神坐騎,也是南州人的吉祥海獸,遇見會得到幸運。

屠長卿趕緊去看。

礁石下的海水渾濁,隨著海底地形變化,分好幾層顏色,陽光照在上麵,波光粼粼,美不勝收,有部分位置是黑色的,代表不見底的深淵。

海裏很安寧,幾條彩色小魚在珊瑚間遊過。

屠長卿失望:“哪有鯨鯊?這個海灣的位置,鯨鯊也進不來吧?”

句富貴比手畫腳:“我看見了一個巨大的黑影,在海底快速晃過去,比海船還長,肯定是條大魚的尾巴。”

他比劃的“大魚”尾巴起碼有七八米長,和鯨鯊毫無關係,形狀像條海鰻,但海鰻的尺寸長不了那麽大,《海圖譜》《觀海經》裏也沒有類似的海獸。

屠長卿質疑:“你看錯了吧?”

句富貴也沒什麽自信,懷疑是眼花看錯了白雲的倒影,又覺得有些丟臉。他不死心地在礁石間仔細尋覓,想找到些許證據,強詞奪理,挽回尊嚴。

“這是什麽?”他在礁石的縫隙裏摸出半支新折斷的竹筆,疑惑地問,“海裏還會長這個?”

屠長卿趕緊接過來細看,金斑老竹,年份久遠,沒有磨損,正是喬小船帶走的那支筆。竹筆中間是空的,似乎曾經裝過什麽東西,已經被海水衝沒了。

喬小船在這裏?

他高聲叫了幾聲,沒有回音。他來時就找過一圈,檢查過底部的石洞,沒有發現有人來過的痕跡。

句富貴在旁邊嘮叨:“我們吵吵鬧鬧,他若是在這裏,早該出來了。該不會是害怕被我抓到半夜出門,違反宵禁,送去處罰吧?”

半夜時分?

屠長卿看向退潮的海水,發現自己缺乏在海邊生活的經驗,忽略了重要的事情,他問句富貴:“半夜的海水,應該在哪個位置?”

句富貴愣了愣,回答:“這個季節,這個時間……若是漲潮後,水位比現在要高十幾米。”

屠長卿又問:“喬小船會水嗎?”

句富貴嗤道:“你說什麽話?咱們海民哪有不會水的?出生就在海裏玩,個個都是浪裏好手。哪怕是我這樣的,入海也能隨便遊上好幾裏。”

他說著說著就停了……腦子轉過彎來,弄懂問題的含義。他遲疑地看向海崖最高處的幾個洞窟,陽光晃眼,看不真切,隱隱約約好像有點紅色。

不安的感覺襲來。

屠長卿果斷:“上去看看。”

岩壁陡峭不好攀爬,但是句富貴有兩把彎刀,他帶了個錘子,而且身上有法衣保護不怕摔死。兩人合作,用彎刀和錘子清除障礙,海草編成繩索,順著海崖洞穴的高低距離,一個個洞穴往上攀爬。

屠長卿爬在前麵,每到一個洞穴的位置,放下繩索幫句富貴爬上來。兩人笨手笨腳,磕磕絆絆地折騰了許久,邊爬邊找,終於到達海崖洞穴的最高處。

風裏傳來淡淡的血腥氣。

他驚恐地看見洞穴裏麵橫著一具死狀恐怖的屍體。喬小船倒在屍體旁邊不遠的角落裏,手裏握著剔骨刀,臉色蒼白,生死不知。他嚇得往後退了兩步,險些沒站穩從洞口掉下去。

句富貴仰著頭問:“怎麽了?”

“有死人,”屠長卿穩住心神,仔細檢查,發現喬小船的頭被撞破,昏迷不醒,但還有呼吸,他又看了看屍體,覺得回答不夠謹慎,糾正道,“半個死人。”

句富貴茫然:“半個?”

屠長卿遲疑地點點頭。

洞穴裏的屍體像被海獸噬咬過,攔腰斷開,雙腿不知去向,隻能算半個人……身體僵硬,血液幹涸發黑,應該是昨夜死的。

句富貴幸災樂禍:“快放繩子,讓我上去看看,誰那麽倒黴?”

屠長卿搖頭:“我不認識。”

句富貴用盡力氣,好不容易爬進洞穴,喋喋不休道:“觀海城裏,我認識的人可不少,說不準……”

他看見屍體的瞬間,話音停頓,瞳孔收縮,腦子變成一片空白,視線裏模模糊糊,恍如噩夢,看不真切,他不敢置信地叫了聲:

“爹?”